【学术随笔】石峰:触及那不可触及的——微信人类学随笔(6)

石峰 人类学微刊


       62. 田野逸事2017年3月5号

  记录田野逸事是人类学的惯例。在某种程度上,相对于严肃端庄的民族志,读者对这些逸事更加兴趣盎然。

  2005年左右,追随庄师孔韶完成北方汉人社会的调研结束回到黔省后,想进入人类学另一个重要领域~~民间信仰与仪式。社会组织与信仰仪式是人类学的经典论题,作为一个人类学者,这两个论题是最基本的知识修养。

  带着这个想法,我选择了黔中一个较为典型的社区作为田野点。此地庙宇、教堂众多,宗教生态异常和谐。

  刚进入社区,人生地不熟,为了便于观察人们的宗教生活,我住进了一座还有僧人的庙宇。可能为了接待外地香客,庙宇僻出一处作为集体宿舍。那段时间仅我一人独处,每天跟着僧人和帮忙的居士用餐。现在仍记得,每到开饭时间,厨子便上楼喊到:石老师,吃饭了。调查中断后,我说给点生活费,住持大方说不用给了。原来住在庙宇还有这个便利和好处。在北方调研期间,虽然房东收了我的生活费(当然是应该的),但房东家时不时顺便帮我洗下脏衣服。相处时间久了,也许是他们热情好客的一种表达吧。

  在庙宇呆了一段时间后,发现住持有些异常。有时去他禅房请教问题,会看到他穿着女式裙子。刚开始没在意这个问题。过段时间,一个游方僧来到此庙,晚饭后,我、游方僧和另一居士常出去散步。游方僧时不时会谈些各地庙里的趣事。偶尔谈到僧人(或尼姑)之间的同性恋行为。一次,他说刚来庙里的第一晚,住持就把他叫去那个那个……。还经常放些同性恋题材的dvd。

  鉴于这个异常不适应的环境,我马上搬出了庙宇。住到了附近一农户家。他家热情接待了我。附近的农户和住持都是亲属关系,所以几乎每家围绕庙宇都摆有香火摊,出售香蜡纸烛为生。

  出于好奇和深入探究的欲望,我向新房东打听住持的事。原来住持是个双性同体人(俗称阴阳人),年轻时在川剧团唱旦角,后回乡被父母逼婚,婚后媳妇生一子,据说不是他的。再后就离婚出家了。想来双性同体人一生过得很痛苦,不得不面对社会的歧视,以及身份认同的困惑。出家也许是他们一个较好的选择。以此寻找同伴和人生的意义。

  当前学界对“边缘人群”倾注了巨大的热情。同性恋群体是其中一个主要关注点。但学者们把注意力放在了城市的同性恋。比如我的一同学研究东北的男同(通常男生研究女同,女生研究男同),研究成果好评如潮。城市同性群体有各种空间和场所聚会,且社会舆论逐渐趋于理解和同情,但乡村地区却无这样的机制,他们唯一的途径也许就是出家。可能我视野狭窄,这还是一片学术空白,相关学者可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以拓展该论域的边界和范围。


  63.清明节~子孙拜访祖先 2017年4月3日

  瑞典人类学家艾尧仁(G. Aijmer)以研究汉人传统节日而知名。他的几篇核心文章和两部着作分别讨论了清明节、端午节、重阳节和春节。虽然表面上他在谈论节日,但真实意图却是探讨汉人祖先崇拜。节日不过是祖先与子孙之间互动的时间媒介。其研究的地域是历史上的华中地区。

  他欲解答的问题是在祖先崇拜中,亲属关系是如何通过子孙和祖先之间的“拜访和回访”来体现的,正如他在这篇综论性的文章中所说:“拜访和回访是汉人地区最重要的社会礼仪。”而这样的互访活动,在他看来是发生在农业特别是稻作地区的年度节日里,即清明节、端午节、重阳节和新年期间。而且,这些仪式活动与水稻生产紧密相关。

  从农业生产上来说,清明节是点播稻种的时节,种子被播在苗圃里等待发芽。清明节的主要仪式地点是祖先坟墓。仪式行为主要有“扫墓”,即清扫杂草和修整墓地。扫墓行为象征地类似于播种行为。清理坟墓犹如清理苗圃。同样,给坟墓提供肉和酒等祭品犹如给苗圃播下种子;祖先和子孙在墓地共享肉和酒等祭品。肉和酒都与农业和稻米有关。酒是米酒,即稻米的液体形态;在当时,肉一般为牛肉。在许多仪式场合米酒和牛肉是常见的祭品。比如在立春日要展示“泥牛”,重阳节在当地又叫“牛日”,此时,人们不能鞭打和辱骂耕牛。当“泥牛”在仪式中被打碎,一方面象征地表示杀牛,另一方面也意味着破土,即春耕开始了。

  第二个仪式行为是“标坟”,即用悬挂有纸钱或纸带的竹竿插在坟墓上。这个物件象征一株带穗的水稻。因此,插这样一棵竹竿在坟墓上意味着颠倒的收获。地下的祖先对地上的农业生产负有责任,而且还是稻米的提供者。在实际生产过程中,农人通过水稻的根和茎的中介,从而把土地和人连接起来,祖先因此把稻田送给了子孙。稻谷是祖先给予清明期间祭拜者的回报,子孙敬奉的纸钱则通过空心的竹竿传送给了地下的祖先。此外,作者还认为“标坟”是为祖先“阳”(魂、神)的方面与“阴”(魄、鬼)的方面团聚提供路标,目的是促进稻田的丰产。

  第三个仪式行为是“踏青”。这个活动一般与上坟是相关的。人们上坟的同时在野外游玩和野餐。作者认为踏青的场所位于边缘地带,与端午强调中心形成对比。在不长庄稼的野地活动,也象征地拜访属于“阴”的地下的祖先,因为祖坟一般都位于田地之外,那是自然的一部分。

  不过艾氏以南方稻作文化作为立论的基础,显然难以解释北方麦作文化区。即使是稻作,其也忽视了双季稻的生产方式。尽管如此,他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关于节日的别样有趣的解释,原因在于他抓住了汉人文化的核心之处。


  64.再读李泽厚2017年5月1日

  李着在改革开放初期风靡学界,窃以为原因有二,一是彼时政治读物充斥,除此之外无书可读,人们迫切阅览具有新思想之读物,二是他的着作正好满足了这个需求,虽然讲康德,但还未离开马克思。思想和知识结构在新旧之间过渡,既照顾到了旧,也超越了旧。如此而已。

  但凡一个人文思想的建立,其基础是对人性的界定,即“人观”。如儒家的人观是“人之初,性本善”,经济学的人观是“人是追求利润最大化”,等等。不对人性进行界定,其理论大厦便不可建立。

  李的理论体系也不例外。他对人性如此理解:人类通过漫长的历史实践终于全面地建立了一整套区别于自然界又可作用于它们的超生物族类的主体性。

  他的实践观来自马克思,即制造和使用工具,也即使用工具进行“劳动”,以满足人的生理需要。这是马克思的人观:劳动创造了人。

  李把他的哲学思想统括为“人类学历史本体论”。他说是模仿先贤,因为马克思研究过摩尔根的人类学(但他漏掉了恩格斯的《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康德晚年转向人类学。

  李对人性的界定有二个问题。一是强调物质生产(实践)历史和逻辑的优先性。他显然忽视了意义维度。通常物质具有二重性,即功能的和意义的,也即科恩所谓的“二维人”,甚至在仪式场合意义大于功能。人的劳动也可理解为文化,但所谓的“原始人”整天并不是为吃穿发愁,从泰勒《原始文化》可知,人们过的却是丰富多彩的精神生活,即宗教。因时代局限,李缺乏韦伯的思想资源。

  二是李所理解的宇宙观,即人是区别于自然界又可作用其上的族类。显然这是现代西方人所谓的理性宇宙观,是现代西方理性文化的产物,并不具有普遍性。

  综观李的理论体系,其短有二,一是缺乏宗教维度,二是知识和思想资源有限。其勃勃雄心,于此折焉!


  65. 端午节——祖先回访子孙2017年5月29日

  作者:艾尧仁

  从农业生产来说,端午时节种子在苗圃已长成秧苗,农人需把秧苗移植到稻田里栽种,这个生产行为一般俗称“插秧”。而从节日仪式来说,“龙舟竞渡”无疑是其中的核心内容,因此,端午节又被称为“龙舟节”。

  祖先从宇宙观意义上的太阳升起的地方“弱水”乘着龙舟来到子孙的住地,并与施雨的龙同行而来。当祖先到达自己过去的家乡,发现子孙都在等待他的到来,连外嫁的女儿都从婆家回来了,不过媳妇们也同样都回了娘家,没有一个外人在场。

  祖先一停岸,子孙们就用食品等礼物欢迎他。祖先来访时,子孙们正是移植秧苗的时节,并且努力驱逐外姓家族的祖先,这通过“龙舟竞渡”象征地表达出来。

  在竞渡过程中,一只龙舟代表一个家族,因此,“龙舟竞渡”实际上就是家族之间的竞争。外姓家族在婚姻关系中是娶妻的一方,常常对水稻生长起负面作用。同样,他们也被认为是造成疾病及其它灾难的罪魁祸首。

  一般认为端午节是纪念投江自尽的伟大诗人和政治家屈原,“龙舟竞渡”则是为了打捞和召唤他的灵魂。艾尧仁对此有新解。他认为被移植到稻田的秧苗如同溺水的屈原,两者都被水所淹没。当秧苗插在水田,就失去了具有生命力的灵魂。于是祖先就通过召唤失去的灵魂来恢复水稻的生命力。当秧苗移植已完成,负面因素已被驱逐,稻魂已回来,祖先就再次乘龙舟回到他的居住世界。

  在离开时子孙们照例送给许多离别礼物。至此,祖先完成了回访子孙的义务。


  66.申论“歌”与“舞”2017年6月2号

  ——王国维自沉九十周年

  今日为王国维自沉九十周年。大师之道德文章,为学人之楷模。拜读其大着,处处闪耀着智慧之见,后学难望其项背。

  读其《宋元戏曲史》,偶有一得。陈寅恪先生曾言,王先生的学问也有可商榷处。吾不敢言商榷,仅对一处作申论而已。

  在此书中,先生将中国戏曲和歌舞的源头追溯至上古时期的巫。曰:“巫之事神,必用歌舞”。此断语当可成立。但为何“必用歌舞”?他说:“以乐神人也”。此解无疑也可成立。但我以为还可有另解。

  巫与神的交流是一神圣之事。其中所涉及的声音、行为、物品等等皆具有仪式性和神圣性。换言之,皆是与神沟通交流的工具和管道。就歌而言,神圣性体现在“唱”,而非世俗的“说”话。就舞而言,神圣性体现在“蹈”,而非世俗的“行”走。

  我曾观看过葬礼上的“法事”。法师面对诸神唱着经文,跳着“禹步”。他们的歌与舞给我留下深刻印象。

  通过歌舞以取愉神灵并非正解!还有一例可说明之。王国维考证出后世之优人通常为侏儒。他也没解释何故如此。窃以为,之所以选择侏儒为优人,正因其异于常人,故具有神圣性。有如非洲有的民族视多胞胎为通灵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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