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文学之美学精神 悟(二)

叶太平 古吴轩


第二节  条件的累积

一、禅「悟」之「顿」

禅宗讲「悟」,似乎没有任何心理方面的前提准备,没有任何条件的累积,所以它在时间上讲究短暂性(南宗禅)。因而,或谓之曰「刹那」,如,「汝若不得自悟,当起般若观照。刹那间,妄念俱灭,即是真正善知识,一悟则知佛也」;「迷来经累劫,悟到刹那间」(《坛经》)。(「刹那」,即「一念」、「一瞬间」,据说只相当于现代物理学意义上的七十五分之一秒的时间,这是何等地短暂!)或谓之「顿」,如,东晋名僧竺道生曰:「夫称『顿』者,明『理』不可分,『悟』语极照,以不二之语,符不分之理,理、智恚释,谓之顿悟」(慧达《《肇论》疏》)。慧能亦主张「自性顿悟」,「学道者顿悟菩提」、「于自性顿现眞如本性」(《坛经》敦煌本)。或谓之曰「顿然」,如「昔有僧因看《法华经》至『诸法从本来,常自寂灭相』,忽疑不决,行住坐卧,每日休息,都无所得。忽春日闻莺声,顿然开悟」。或谓之曰「忽然」,如,「(楼子和尚)一日偶然游街市间,于酒楼下整袜待次,闻楼上人唱曲云:『你旣无心我也休』,忽然大悟」;或谓之曰「忽」,如「(侍郎杨杰居士)奉祠泰山,一日鸡一鸣,睹日如盘涌,忽大悟」(《五灯会元》)。等等。「顿悟」说作为南宗禅宗敎实践观的概括,它反对以神秀为代表的北宗禅所奉持的「渐悟」(「渐修」)说,强调在一瞬间、甚至一句提问、一声棒喝、一个动作、一线灯光、乃至猿啼鸟叫、草木丛林,都能引发禅机,突然了悟。

强调时间的短暂性,在禅宗这方面来说,其根本宗旨和目的是否定彼岸世界的存在,否定来世成佛、西天成佛的理由、根据、必要性。取消了朝向彼岸世界的漫长跋涉,也就意味着肯定了此在、肯定了当下,从而高扬了自我、自性的本体价値和地位。即令如此,正如铃木大拙所说,禅宗的「顿悟」也是有一些前提和条件的。这些前提和条件,一是在禅宗意识的逐渐成熟中有了理论与实践的准备,二是解脱自我的强烈愿望,三是对禅宗终极目的的不断思索,四是在种种思索之后百思不得其解、因而产生一种迫切感和危机感③。 

二、「厚积薄发」

在「悟」的前提准备条件这一问题上,古代文论讲「悟」,却不同于禅宗讲「悟」时所强调的那种短暂性、无条件性。

古代文论家普遍认为,「悟」,必须以大量的生活积累、丰富的文化修养、长期的艺术实践、专心致志的思索等为前提和基础。吴可《学诗诗》曰:「学诗浑似学参禅,竹榻蒲团不计年。直待自家都了得,等閒拈出便超然」,表明了「自家都了得,等閒拈出便超然」的彻悟境界是以长期(「不计年」)的参研(「参」)为前提条件的。韩驹《赠赵伯鱼》曰:「学诗当如初学禅,未悟且遍参诸方。一朝悟罢正法眼,信手拈出皆成章」,这就是说,「悟」的前提必须是「遍参诸方」,即广泛地学习、吸收、涵养,以此提高自己的审美素养、审美心理能力。包恢《答傅当可论诗》曰:「学则须习,恐未易径造也。所以,前辈尝有『学诗浑似学参禅』之语。彼参禅因有顿悟,亦须有渐修始得。顿悟如生孩子,一日而肢体己成;渐修如长养成人,岁久而志气方立。此虽是异端,语亦有理,可施之于诗也。半山云:『看似平常最奇崛,成如容易却艰辛』。某谓寻常容易须从奇崛艰辛而入」。吕本中《与曾吉甫论诗第一帖》曰:「悟入之理,正在工夫勤惰间耳。如张长史见公孙大娘舞剑,顿悟笔法;如张者,专意此事,未尝少忘胸中,故能遇事有得,遂造神秘;使他人观舞剑,有何干涉?」吕本中《童蒙诗训》也说:「作文必要悟入处,悟入必自工夫中来,非侥幸可得也。如老苏之于文、鲁直之于诗,盖尽此理也」。曾几《读吕居仁旧诗有怀》支持吕本中的观点说:「学诗如参禅,慎勿参死句。纵横无不可,乃在欢喜处。又如学仙子,辛苦终不遇。忽然毛骨换,政用口诀故。居仁说活法,大意欲人悟。常言古作者,一一从此路」。他们都充分注意到,「悟」必须从勤奋的学习(「工夫」)、细心的观察(「观剑」)、刻苦的思索(「辛苦」)等等之中得来,而绝不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无父无母之婴儿。

将「妙悟」的价値与地位举得最高的严羽,同样强调「悟」的条件的累积。他说,「夫学诗者以识为主。入门须正,立志须高。以汉魏晋盛唐为师,不作开元、天宝以下人物。若自生退屈,即有下劣诗魔入其肺腑之间;由立志之不高也。行有未至,可加工力;路头一差,愈骛愈远;由入门之不正也。故曰:学其上,仅得其中;学其中,斯为下矣。又曰:见过于师,仅堪传授;见与师齐,减师半德也。工夫须从上做下。先熟读《楚辞》,朝夕讽咏以为之本;及读《古诗十九首》,乐府四篇,李陵、苏武、汉、魏五言皆须熟读,即以李、杜二集枕藉观之,如今人之治经,然后博取盛唐名家,酝酿胸中,久之自然悟入」(《沧浪诗语·诗辨》)。这裡,强调得十分突出,阐述得十分详备。-从对象上看,有《楚辞》、《古诗十九首》、乐府、李陵诗、苏武诗、李白诗、杜甫诗等作品;从方法上看,不仅「观」之、「熟读」之,而且「枕藉」之、「讽咏」之,这就为有朝一日的「悟入」(「一朝悟罢」)累积了足够的条件。这正表明,严羽以自己《诗辨》为「断千百年公案」、「至当归一之论」④,并非夸大其辞;也表明了后人对他所作的诸如「翳热之病」⑤之类的指责,是不符合严羽的本意的,是不公道的。

我们看到,古代文论家之于「悟」,从来没有将它玄虚化、神秘化,而是将它建立在坚实的唯物论的基础上,将它当作「厚积」之后的「薄发」、必然之中的偶然、长程过程的结果。这都表明了他们对艺术活动过程中的特殊心理规律的把握的准确性、深刻性。

当然,上述文论家强调对前人作品及创作经验的参研,不仅是以之作为「悟」的条件的累积,还在很大程度上以之为「悟」的对象。这一点,留待本章第四节阐述,此处不赘。

 

作者简介

叶太平,男,1947年生于安徽桐城,1966年高中毕业后回乡劳动12年,1977年考入淮北煤炭师范学院中文系,1982年春起任教于安徽财贸学院(安徽财经大学的前身)至今,现为安徽财经大学文学院教授。在教学之余,长期致力于中国文艺美学方面的研究,已出版文艺美学专着《写作能力学》(1989年,山东文艺出版社)、《中国文学的精神世界》(1994年,台湾正中书局)、《中国文学之美学精神》(1998年,台湾水牛出版公司)共三部,并在《文学遗产》、《孔孟月刊》等海内外杂志上发表文艺美学论文数十篇,累计达170余万字。生平及学术成果已先后被载入由北京大学等着名高校组编的《中国社会科学家大辞典》(英文版)、由国家人事部主编的《中国人才辞典》、由四川省社科院主编的《中国百科学者传略》等“名人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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