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琨:中国大学拔尖人才培养项目内部冲突实证研究

阎琨 清华大学教育研究

文章来源:《清华大学教育研究》201805期63-74页

作者简介:阎琨,河北石家庄人,清华大学教育研究院副教授,研究方向为教育政策与管理、大学生发展理论与实践.

DOI:10.14138/j.1001-4519.2018.05.006312


摘要:本研究考察了在启动中国拔尖人才教育改革时,“珠峰计划”所面临的内部冲突。研究发现“珠峰计划”中的多重冲突涉及计划培养需求与学生个人成长需求之间的冲突,项目选拔目的与学生个人动机之间的冲突,鉴别人才与鉴别人才发展路径之间的冲突,以及拔尖项目巨大的内部差异与同质化的课程之间的冲突。这些冲突涉及对拔尖教育和拔尖学生的起源与发展的诸多争议。本研究还讨论了解决和缓解这些冲突的可能方法,以期使拔尖人才教育和基础学科培养计划项目得到完善和提高。

关键词:拔尖人才项目;冲突;拔尖大学生


一、引言

在过去的几十年里,中国向拔尖人才教育投入了大量资源。自20世纪70年代后期以来,中国在快速现代化的目标下,一直在寻找将针对天才学生的特殊教育与现有教育体系相结合的方法。1978年中国科技大学为天才少年(14岁至16岁)设立的“少年班”是我国第一个高校拔尖人才培养计划。1985年经教育部批准,又有12所重点大学(如北京大学、清华大学)设立了拔尖人才项目。2010年教育部发布了关于未来教育改革的里程碑式蓝图:《国家中长期教育改革与发展规划纲要(2010-2020年)》,该规划强调对拔尖人才培养,开发拔尖创新人格与创造力的重要性。特别指出一项针对基础科学顶尖大学生的实验计划即将启动。

尽管对院系和项目都进行了大量投资,中国的拔尖人才教育并未得到预期的结果。“钱学森之问”依旧困扰着国人:尽管我们拥有优秀的教师、充足的资金和强有力的政策,为什么中国的学校不能培养出杰出人才?钱学森将这一教育难题归因于缺乏培养人才的创新模式,并呼吁教育进行彻底改革。为了回应“钱学森之问”,教育部于2009年底悄然启动了“基础学科拔尖学生培养试验计划”,简称“珠峰计划”,致力于培养基础学科拔尖学生。“珠峰计划”在指定的大学中由试点的独立学院(针对有天赋超常的学生)具体实施。教育部希望这些试点计划能够促进教学理念、模式和管理的创新,从而形成一个有利于拔尖人才发展的体系。

由于“珠峰计划”的实验性,中国的教育家和从业者必须独立地寻求一种实用的拔尖人才教育方法。尽管总体目标明确,“珠峰计划”的具体路径和细节仍不确定,特别是如何将有潜力的拔尖大学生培养成为训练有素的科学家。每个项目都要制定自己的人才培养模式、课程体系、教学内容和教学方法。由于缺乏理论指导和系统性的设计,拔尖人才教育,特别是“珠峰计划”,面临着多重冲突。这些冲突涉及拔尖人才教育和拔尖学生如何开启和发展,如拔尖人才教育的中心着力点何在?我们在实践中应该对这些中心点给予怎样程度的重视?我们希望拔尖学生取得外部同质化标准下的成功,还是要教育他们按照自我标准成长并取得自我认可的成功?拔尖人才教育应该更多地培养拔尖学生的才能,还是应该更多地关注他们的情感需求?数十年来,西方国家对这些问题一直争论不休,但至今尚无定论。本研究有意选择“珠峰计划”作为研究对象,希望可以对这些富有争议的国际论争在中国的语境下的显现形式给予回答。中国的拔尖学生培养计划是如何在它们的教育实践中定义和应对这些问题的?这些教育实践反映了中国何种隐性或显性的教育信条?中国拔尖学生如何界定和解释大学拔尖人才计划的内部冲突?这些问题至关重要,但在文献中却从未涉及。对于“珠峰计划”的个案研究将填补这一空白,进而在东方和中国视角的基础上,进一步丰富国际拔尖人才教育文献。

迄今为止,尚无有关中国大学拔尖学生培养项目内部冲突的实证研究。本研究旨在研究拔尖项目中的多重冲突,并讨论如何解决和缓解这些冲突的可能途径。以期使拔尖人才教育和基础学科培养计划项目得到完善和提高。

二、研究基础

本部分从四个方面阐述。第一部分文献有关中国政府启动“珠峰计划”的原因;第二部分文献回顾中国政府为“珠峰计划”选拔拔尖学生的总体战略;第三部分主要论述“珠峰计划”对创新人才的培养目标和课程设置;最后一部分是有关“珠峰计划”支持的试点院校基础学科拔尖学生培养计划的具体描述。

(一)拔尖人才教育的原因

开展拔尖人才教育有四个动因:“癌症治疗”说(Cure-for-Cancer Argument),强化社会资本说 (Enhancing Social-Capital Argument), 自我完成说(Personal Fulfillment Argument), 以及独特需求说(Unique-Needs Argument) 。中国政府采用所谓的“癌症治疗”说作为“珠峰计划”的理论支持。该理论认为,进入拔尖学生培养计划的每个学生都有机会成为顶尖的研究人员和创新者,他们将帮助解决全球面临的紧急问题并改善人类境况。

提高经济和技术层面上的竞争力为中国拔尖人才教育发展提供了强大的推动力。拔尖人才计划启动伊始就彰显了通过培养创新人才来加快国家复兴的旨归。一方面,发展拔尖人才教育被认为是面对西方挑战的自然反击。我国希望获得诺贝尔奖这一被全球公认的奖项,来证明自己在创造创新方面的能力。在科学领域上诺贝尔奖的空缺,蚀刻了愈发增强的国民自信心。与此同时,这一结果使民众对高等教育体系,特别是我国大学的人才培养模式产生了较大的怀疑,并使我国拔尖人才培养任务的紧迫感加剧。“珠峰计划”作为中国政府的科学举措,旨在改革拔尖人才教育的训练和培养模式,培养世界级的科学家缩短中西方学术差距,回应西方的挑战。

此外,培养创新人才一直被认为是推动我国发展的有效途径。我国政府越来越意识到人才培养对国民经济的重要意义。国家领导层认为,我国应该把培养创新人才作为重要目标。“创新人才的短缺是当前教育体制的严重缺陷。这也是制约科技发展的瓶颈……中国还不是一个发达国家,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我们的教育体系没有按照适应培养创新型人才的模式来运行”。人力资本培养是国家创新系统的重要组成部分,而有天赋的高能力学习者能够为国家创新系统取得最大的投资回报。拔尖学生在获得正确的刺激和培养之后,会成为卓越的科学家、学者或创新者等。虽然中国的高端人才库正在膨胀,但依然缺乏具有原创精神的科学家和思想家。正如宫鹏教授所指出的那样,中国正在通过一个15年的科技计划将其转变为“创新型社会”。达成这一目标的内部愿望和外部压力都非常强,因此中国必须加强自身培养创新思维的能力。

柯伟林曾分析中国为何进行拔尖人才教育,并认为从中国政府的角度来看,拔尖人才教育改革的目标是构建强大的国力,为集体利益培养人才,而不是以个人价值为主导。

(二)拔尖人才选拔与鉴别策略

学者柴岑斯基和罗宾逊确定了三种拔尖人才选拔和鉴别策略:以人为中心,以“专业”为中心,以“文化”为中心。以“人”为核心的拔尖人才概念,如超能儿童、天才等,趋向于强调个人天赋能力而非后天成就;以“专业”为核心的拔尖人才概念,趋向于重视专业领域的才能和成就;以“文化”为主体的拔尖人才概念,则将拔尖人才视做一个发展变化的概念,综合考虑内在因素和外在因素及个人和专业领域相互作用;自然天赋、主体动力和社会环境提供的支持便利等的相互作用。[注]Ibid.每种概念对于天赋落实于何处都有着细微的本体论差异,导致了能力与成就间的冲突。例如,采用以人为中心的选拔策略将天赋与个人能力等同起来,就有可能失去那些可能取得杰出成就的有“潜能”的学生。而采用“专业”为中心的选拔策略,认为天赋等价于特定场域中的成就,则有可能忽略学生的差异化基础。如果采用“专业”中心表现作为选拔和鉴别拔尖学生的主要标准,则无法将一个刚好能够熟练掌握学科知识的人与另一个能够通过学习专业知识得出深入洞见的人区分开来。我国政府围绕“专业领域”而不是拔尖学生来构建拔尖人才教育,多数拔尖人才计划都采用“专业”领域为中心的策略来选拔拔尖学生进入计划,看重学生在专业领域显示出来的成就。

我国政府对于“珠峰计划”的态度是技术导向型,旨在促进技术现代化和经济发展。“珠峰计划”高度向数学、科学、工程和技术类等专业倾斜。 如“珠峰计划”对所入选的研究型大学的前提是,该学校的科学技术专业须在中国高校中排名很高。数学、物理、生物、化学、计算机科学和其他基础学科在此计划中被率先选中作为试点。“珠峰计划”旨在促进人才培养机制创新,充分利用国内外优质教育资源,建立基础学科人才培养的专门渠道。选定的19所高校试点培养基础学科的拔尖学生,进而选拔优秀人才进入培养项目,并为他们配备优秀的教职人员。

(三)拔尖人才培养目标与课程重点

拔尖人才的培养目标一直都在两大类中徘徊,即卓越的专业技能与突出的创造革新能力。学者加德纳指出拥有卓越技能的专业人才是该领域的“大师”,将其所致力研究的领域提高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而在创造力领域的拔尖人才,可以将一个智力或者实际领域做出显着转化,或将一个既定领域显着推进,抑或是缔造了一个新领域。专业技能和突出创造力的概念冲突来自于持不同观点的拔尖人才教育从业者,一种观点认为拔尖人才教育旨在发展高水平的专业知识,另一种培养创新型生产力。正如完美地演奏一曲杰作与创作一首杰作是完全不同的事情,培养专业技能与创新思维也需要不同的训练模式。掌握特定技能需要在一定时间范围内完成一系列技能和日常训练,然而对于培养创新思维,刻意的训练是远远不够的。

鉴于“珠峰计划”是顶尖人才培养计划,我国资优教育界普遍认为“珠峰计划”的培养目标不应该仅仅涉及专业知识,更应该培养创新思维和能力。整体来看,“珠峰计划”致力于选拔超常智力的基础学科拔尖学生,目标是将其培养成引领科技创新的高端人才。

“珠峰计划”将高水平的拔尖学生聚集在一个项目单独培养。 但是否应该将拔尖学生独立分班一直以来是资优教育领域一个值得讨论的问题。支持者认为将高能力学生集中培养会为他们提供学术以及社会/教育优势;反对者则认为,明显的缺点在于在智力竞争环境中拔尖学生无法保持以前“顶尖”和“领先”的优势。当竞争加剧,学业排名落后会有损学生的自尊。科雷森等学者发现,同伴压力是拔尖学生抑郁程度增高的一个潜在原因。高水平的拔尖学生聚集在一个项目单独培养造成的压力过大使得学生无法表现出最佳水平。“大鱼小池塘理论”也认为,一条鱼是否认为自己是大鱼,取决于池塘中其他鱼的大小(更准确地,其他鱼的平均大小)。作为参照系的同伴团体越强,人的学术自我概念就越低。

三、研究方法

本研究采用个案研究方法。有学者指出,当研究的目的是产生对人和事件的第一手理解时,个案研究是最佳选择。本研究采用单个案例研究方法,以期对“珠峰计划”和大学生拔尖人才培养计划的内部冲突给予深入关照和理解。面对面的半结构化深入访谈为研究人员提供了揭示个人经历和看法之间复杂关系的机会。在面对面访谈中,拔尖学生的观点及看法更容易被评估。对非指导性问题的半结构式访谈模型由海荣格建立。访谈提纲包括以下四个维度:经验,培养目标与培养计划,识别与筛选过程,课程与教学。提纲为访谈提供了一个基本构架,但并非涵盖所有潜在论题或调查领域。

(一)研究项目选取

两个选定的拔尖人才项目属于中国北方一所着名大学。近十年来,该大学一直以工程、科学和技术领域闻名。2009年该大学被选为“珠峰计划”的试点学校之一,至2014年6个试点项目在此启动,覆盖6个专业领域:数学、物理、化学、生命科学、信息科学和机械学。

筛选的最主要原因是这两个项目是“珠峰计划”所支持的典型项目。尽管两个培养项目课程内容不同,但它们拥有“珠峰计划”的共同特征,如高素质的教师队伍、多元化的招生渠道、课程坚实的学术基础、以及对学生学术成就的高度重视。例如,高素质的教师是一大比较优势,每个项目都配备了一位讲座教授和项目主任,且多为来自国内外的院士;教师和导师也均为着名专家。此外,培养目标中对“领跑者”高度重视,并鼓励有天赋的大学生成为本专业中的领跑者。

(二)访谈对象

本研究采用半结构式访问形式对18位上述计划中的拔尖学生进行了访问。访谈对象被告知其真实姓名及任何个人信息不会被给出,以保护其隐私。

访谈对象中10名为男性,8名为女性,这代表了该大学的学生性别比例。18名访谈对象通过学生会与拔尖学生协会的公告而被邀请进入研究。研究者以书面形式向学生解释了研究性质、访谈时长、保密声明和邀请函,以使有兴趣的学生通过电子邮件或电话联系研究人员。其中4名学生通过邮件联系了研究者,有2名学生电话联系了研究者,并帮助研究者进一步地筛选和联络了其余12位学生。10名学生来自信息科学项目,8名来自机械学项目。招募样本未以统一的方式进行,因为研究人员结合了对本研究有意义的多种抽样方法。目前的研究主要采用两种取样方法:标准型抽样和滚雪球抽样。

(三)数据采集与分析

研究者在2015年12月至2016年12月间对参与者进行了为期一年的访谈,单次访谈平均时长为1小时。访谈被录音,随后被转写为文字。访谈由从一般到具体的顺序提问。例如,在体验方面,研究者首先要求学生描述对“珠峰计划”的总体印象以及他们参与该计划的个人经历:该项目的挑战在于何处?项目的哪一部分尤其受学生喜爱?计划中学生有哪些特别的积极或消极体验?他们的经历是否与拔尖人才计划设立的初衷息息相关,还是仅仅是个体的体验?或是两者兼有?访谈提纲为访谈提供了一个基本结构,但并非涵盖调查中可能探讨的所有主题或领域。每次数据采集完成后,研究人员会将访谈记录发回给相应的访谈对象,以检查转写过程中是否存在偏误。

访谈数据使用扎根理论提出的开放式编码和主轴编码进行翻译和分析。研究的目的是在研究数据中寻找综合性主题,以便能够理解“珠峰计划”发展中所面临的冲突与困境。对于开放编码,研究者浏览了整个语料库以寻找被试回答中频繁出现的想法和类别。编码以迭代方式进行,直到提取出所有富有意义的代码,共生成了98个开放式编码。而对于轴向编码,主要关注于研究频繁出现的类别和类属之间的关系,并且基于类属形成主题。在这一步骤中,研究者试图通过对主题进行多次分类和重组来记录整合一致的主题。例如,学生认为“学生的社交和心理需求”及“社交和胜任力”两个类别已经无法构建单独类别时,研究者将这两个类别归为“学生个人成长需求”的更高层次概念。在确定主要类别与主题的过程中,研究者共选定了10个开放编码,以确定3个主题。在采用主题编码时,研究者试图重新审视前述编码中分类的主题,以提高数据主题的可信度。

四、研究发现

访谈中,学生表示他们认识到了政府、项目管理者、教授和同龄人对其才能发展的期望。他们也意识到个人能力和兴趣事关其职业发展和个人成长。对访谈中获得的数据进行分组,3大主题得以揭示:计划培养需求与学生个人成长需求的冲突;识别与筛选冲突;课程冲突。数据被分入大主题下,并按子类别分组。每个主题由受访者的陈述举例说明。

(一)拔尖计划需求与学生个人成长需求的冲突

大学的拔尖人才计划应该满足学生的个人需求还是计划培养的需求?理论上这两者并非对立,而是可以达到平衡。但当这二者无法相互协调,就会出现冲突或进入两难困境。

“珠峰计划”最初旨在促进经济增长与国家复兴。项目教学的重心是专业化和深耕某一特定领域,目标是构建一个基础学科高端拔尖人才库。我国的教育学者认为,“珠峰计划”关键点在于能够将天赋转化为可识别和创造价值的成就,对人力资本和外在成功的可视化指标日益重视会导致成就型导向和过高的期待。访谈记录表明,“珠峰计划”被认为强调外在成就,而忽视了拔尖学生的内心成长。正如一位女生观察到的,计划非常重视学生的可量化成就,如学术文章发表、国家或国际竞赛获奖、重要会议演讲等。我不知道这是否有利于学生发展。(参与者3)

一位学生说:计划中特别强调两个概念,一是“培养大师”,二是“创新”。老师们都在反复强调这些,看起来这是教育的最终目标。虽然我们不太清楚创意、创新这些“大词”是指什么,但外部标准非常直接,并且胜于一切。我觉得我们失去了确定自己成就的最终目标和实现途径的自由。(参与者12)

“珠峰计划”的培养目标强调成功导向、人才培养导向,而非以学生为中心的人本主义导向。参与本研究的拔尖学生在访谈中提出质疑,当外部权威以标准和统一的方式衡量个人成就,个体的独特性和创造力有多少会被考虑和肯定。

不同于拔尖人才计划对“癌症治疗”说和强化社会资本说的偏好,大多数学生都偏爱独特需求说的观点,这更加强调拔尖学生的心理发展及教育需求。大多数访谈对象认为拔尖学生的特殊需求和独特的个人成长模式应该成为教育规划和干预的推动力。学生还表示,尽管“珠峰计划”支持的项目声称,在实践中兼顾了个人和社会层面,但并非所有项目都做好了满足学生特殊需求的准备。大多数教育工作者和管理人员并未意识到拔尖大学生的独特需求,特别是对这些拔尖个体的社会和心理需求关注不足。

一位学生声称:该计划倾向于更加注重学术能力而非社交技能,但并非所有人都有兴趣进入学术界。许多人可能对其他职业更有热情。以我为例,我希望综合发展,我的父母希望我能同时擅长人文、自然科学和经济学。但计划希望我们(学生)专注于学术,不要在其他方面浪费太多时间,(因此)并未提供多少机会让我们在其他方面发展。(参与者7)

另一学生说道:该计划专注于培养顶尖人才,这意味着能力较弱的人很少受到关注。十余名学生承认,大牛与普通人之间总是存在差距。后者在压力之下往往生活得很艰难。(参与者8)

莫洛克曾用两个比喻指出两种新兴的拔尖人才教育:拔尖人才成就者(gifted achievers)和天才儿童 (gifted child)。前者着眼于培养未来领袖、科学家和艺术家等;而后者则关注天才儿童的社会情感需求,并提倡培养自我成长的教育,而非培养外部成功的教育。本研究结果发现,“珠峰计划”乃至中国拔尖人才教育中二者的分离是明显的,多数大学的拔尖人才项目过分强调了外部成就,而忽视了学生个体的社会情感需要。

(二)拔尖人才选拔和鉴别的冲突

根据访谈记录,拔尖学生在选拔和鉴别过程中存在两种类型的冲突。一是拔尖人才项目选拔目的与学生个人动机之间的冲突,二是鉴别拔尖人才与鉴别人才发展路径之间的冲突。

1.拔尖人才项目选拔目的与学生个人动机之间的冲突

“珠峰计划”采用了以“专业”为中心的识别策略,强调在特定领域的专业表现和成就作为衡量这一领域内天才的唯一标准。选拔包括针对特定人才发展路线的一系列标准。在一些情况下,选拔以定量和定性评估相结合的方式进行正式筛选。通过采用学科领域为主的选拔策略,中国旨在通过对创新人才的识别和培养来促进经济增长和国家复兴。

不同于国家的崇高目标,学生参加“珠峰计划”的动机主要由个人因素驱动。中国社会默认拔尖人才项目使学生具有了某种文化资本。对于访谈对象而言,拔尖人才计划的吸引力在于获得声誉、个人内在吸引力,以及作为一种进入被视为更高端系统的方式。访谈记录表明,大多数参与者对拔尖人才计划缺乏足够的了解或缺乏个人与知识之间有价值的联系。

一位学生声称:我认为学生申请“珠峰计划”的动机是获取资源,而非成为科学大家。对我来讲,我申请这一项目仅仅是因为它看上去很酷。你知道,“国际”“实验”这样的词听起来很棒。并且,严格筛选的计划使所有顶尖学生聚在一起。许多国内外资源使该计划更具吸引力。我们有一个“大礼包”,比如,如果我的导师是一位外国院士,那么访问国际研究实验室如微软亚洲研究院、出国进行学术交流、进入美国顶尖研究生项目继续深造就并不困难。“珠峰计划”的学位意味着很多。至少它肯定会使我们比其他学生更有优势。拔尖计划的学位对于渴望脱颖而出的人来说是非常有帮助的。(参与者6)

一位信息科学专业的学生谈到他申请的动机:第一次知道跨学科信息科学研究所,我就因为两个原因而被它吸引:一是完善的学术项目,二是全面的国际氛围。具体而言,该计划拥有丰富的教师资源和高端的课程,此外,据说毕业的学生都非常成功。(参与者11)

一位机械专业的学生进一步发现:事实上,我申请时并不知道这个拔尖人才计划。我唯一知道的是,我在国内和国际奥赛上遇到的所有朋友都被不同大学的“珠峰计划”试点项目所录取。在中国学生的心目中,拔尖人才项目与教育成就和声誉息息相关,因此象征着地位和社会尊重。我们加入该计划是希望获得“珠峰计划”的文凭,这是荣誉的象征。(参与者14)

据学生介绍,学校试点的拔尖人才计划为学生提供了进入优质海外学府及获得国内某些职位的机会。学生选择某个研究领域,有时并不是因为其对身心的挑战或审美、哲学或精神层面上的内在吸引力,而是因为社会期望和同伴压力。在有些学生看来,例如,在“珠峰计划”中获得的文凭是一种特殊的荣誉,被认为优于其他同等学历;他们认为缺少“珠峰计划”学习经验所带来的文化资本,则难以在中国知识界获得有意义的地位和晋升机会。

格兰特和彼彻维斯基指出,当追求知识探究和技能完善的气节被沽名钓誉所取代,才能发展和个人成长之间会发生分离。当这种情况发生时,知识变成了一种工具,知识与个人之间有价值的联系将变得肤浅甚至不复存在。由于缺乏与研究领域有价值的联系,9名参与者表示他们缺乏取得成就的动机。因此,由于动力不足,他们中的许多人学业成就较低。

为了减缓拔尖人才选拔目的和学生个人发展之间的冲突,学生们认为,“珠峰计划”支持下的拔尖人才项目选拔人才目的应该是找到具有特定认知情感特征的个体与优势和兴趣模式之间的最佳匹配。除了知识和技能水平之外,招生政策还应考虑一些其他因素,例如学生是否对擅长的事情充满热情,以及他(她)是否愿意花时间和精力在一个拔尖计划中发展这项才能。面试时尤其应明确提出培养目标,如果面试官不明确,申请者则可能会被误导。几位学生表示他们缺乏有关拔尖人才项目的足够信息:招生期间,我们所有人都不知道我们要学什么。拔尖计划没有告诉我们他们想要招收什么类型的学生以及他们想培养什么类型的人。由于信息不对称,许多学生觉得他们进入了一个错误的项目,这是一个双输的局面。例如,我的一位朋友非常喜欢计算机编程,可以在普通的计算机科学专业中成为优秀的程序员。他觉得他与拔尖人才计划并不匹配。学校的拔尖计划高度专注于理论计算,淡化编程等实用技能。他在日常课程中很吃力。(参与者1)

2.选拔拔尖人才与确定人才发展路径之间的冲突

访谈对象认为,选拔拔尖人才和提供恰切的人才发展路径应被视为一个有机整体,而不是被割裂开来。然而,学生认为目前的拔尖人才计划和项目过分强调选拔人才过程,但对于研究项目、课程设置、课程设计、教学设计、辅导咨询和职业发展指导等方面的教育输出没有给予充分的重视。访谈记录表明,这些项目所提供的发展路径是整齐划一的,无法为每个拔尖学生确定一条独特的发展路径。访谈对象认为,“珠峰计划”支持下的拔尖人才项目采用的培养计划不稳定也不成熟。

一位学生称:培养方案的一个主要问题是,安排在不断变化。每年我们都会收到一个新版本的培养计划,很多情况下觉得自己是拔尖项目用来做试验的小白鼠。其中一门课程最初被安排在三年级进行,但当我们进入三年级,这门课程却被安排到了二年级。由于这门课程有一名指定的任课老师,所以在教授2013级之后,老师直接转而教授2015级,我们2014级却无人问津。还有二年级的课程被重新安排在三年级,所以当三年级时该课程再次出现,就没有人选课。(参与者15)

一位男生说:虽然项目的课程要求比较高,但我觉得(课程)安排缺乏系统化的设计。比如,我所在的系在前两年设置了很多要求很高的课程,有些超难的课程对我们大一大二的学生来说太可怕了。此外,有些课程也缺乏设计。我在这个学期选修的主要课程有些脱节。讲师对每个班级都有不同的要求,这意味着内容不够系统,与考试关系松散。老师指定的考试主要基于的几本参考教材,但课堂内容与之几乎没有任何关系。(参与者13)

一位学生反映:拔尖计划项目没有提供任何咨询服务和职业发展指导。也许老师们假设所有拔尖学生都足够聪明能应对所有困难。但实际上,在很多情况下我们都很弱势。例如,当面对高难度课程和极富竞争力的同伴时,我的自信心跌倒了谷底,但并不知道该向谁求助。以“培养大师”的培养目标为例,我不认为大师是刻意培养出来的。因此,即便拔尖项目通过引入高难度课程来设置高标准,我们也很少能达到这样的标准。(参与者18)

访谈者认为,由于项目的实验性质,包括学习计划、课程设计、教学设计、辅导咨询和职业发展指导等在内的教育规则缺乏设计的系统性和一致性,因此阻碍了拔尖学生的进一步发展。由于缺乏有效的培养机制和系统的指导,许多学生未能与课程学习建立起个性化的关联和有效联系。因此,天才学生低学术成就在拔尖项目中成为了普遍现象。

(三)拔尖人才培养课程的冲突:拔尖人才项目巨大的内部差异与同质化的课程的冲突

在资优教育领域,人们普遍认为,被认定为有天赋的学术型学生并不一定在创造性生产方面最有前途。访谈记录表明,拔尖项目内部有很大差异,10名学生表示他们不习惯严格的、纯粹理论性和研究型的课程。在“珠峰计划”的拔尖学生中,学业优秀的学生与学业成绩差的学生之间的区别是显着的。学生间学术能力上的巨大差异和同伴压力加剧了学生的挫败感和抑郁程度。一位学生表示:课程非常艰难。只有少数非常聪明的学生享受其中,我们其余的人都很痛苦。例如,难度很大的作业每周一次,许多学生会等到优秀的学生完成后再完成。有些人在问了优秀学生后,写完了作业,另一些人则抄袭他人的作业。(参与者2)

一位学生反映:我沮丧地发现,无论我多么努力都无法理解一些课程,而有些学生甚至不需要努力就可以轻松获得高分。压力是巨大的,特别是大家在一个班级。至于课堂气氛,虽然教师试图通过小班教学进行更多的讨论和提问,但实际效果远不能令人满意。只有少数学生积极参与,其他学生则保持沉默。(参与者16)

学院的教授们认为应该加强我们某些方面的能力,也就是研究能力,这一直被特别强调。但现在,只有少数学生在学术研究方面训练有素,而其余学生仍然没有得到充分发展。因此,如果按照“珠峰计划”预定目标把拔尖学生都培养成擅长学术研究的“大师”,大多数学生离这个标准很远。(参与者5)

除了学术能力的巨大差异外,学生的研究兴趣也各不相同。与那些对纯理论研究表现出强烈兴趣的学业领先的拔尖学生相比,许多学习落后的拔尖学生们认为他们对纯理论研究缺乏兴趣,或者认为纯粹的研究类课程对他们的未来没有很大帮助。一位女生解释说:纯理论研究对我来讲太难了。对我来说,那些人参与研究数年,只在算法优化方面取得微小的进展,这似乎毫无意义。在二年级的一个学期中,我们有三门课的平均考试成绩在40分左右,这给我带来了极大的打击。(参与者4)

一位学生说:对我而言,课堂上获得的知识没有什么用处。我的兴趣在于机器学习和人工智能,更偏向实践而非理论,但我所在这个拔尖项目所提供的课程理论性更强,理论很抽象很难理解,并且较少涉及技术应用。例如,我们从来没有学过如何制作网站或APP,但是计算机科学专业的学生却学过。(参与者9)

一位学生表示:我不明白我们为何必须学习这些,纯理论研究在我看来并非必需。我认为如果某个课程有两个主要的研究方向,而课程一次只能关注其中一个,那么朝另一个研究方向前进的学生将不可避免地感到困扰。至少我感觉如此。所选课程让我感到无聊,而且精疲力竭。(参与者10)

学生内部存在差异,但项目未能满足个体的学术能力和兴趣差异,而是提供了同质化的课程。仁祖利认为天赋分为两种:校舍天赋和创造型天赋。校舍天赋也被称为应试或课程学习天赋,因为多数这类学生都是最好的考生。相反地,创造性生产型天赋是指那些对原创性材料和生产创造的发展产生影响力的人类行为。根据仁祖利的研究,被归类为“校舍天赋”的学生和“创造型天赋”的学生需要不同的课程教学。校舍天赋型学生的发展倾向于关注推理性学习,思维过程发展的系统性培训以及信息的获取、存储和检索能力。而提高创造性思维和能力的学习情境则强调以整体的、归纳的方式应用信息(内容)和思维技能(过程)。“珠峰计划”将校舍天赋型学生和创造型天赋学生放在一起,但却未区分学习方式,并未调整相应课程体系以适应学生的个人需求。

四、讨论

本研究显示,拔尖人才培养计划从项目目标、选拔过程,到课程培养体系显示出多重冲突。就学生个人需求与拔尖人才计划培养需求间的冲突而言,学生似乎经常在为自己学习还是为项目需求学习间纠结。“珠峰计划”采用了“癌症治疗”说作为其理论依据,而非以学生的内在价值衡量学生。对人才生产力和成功的日益重视促成了成就导向和过高的期望。舒尔茨曾对拔尖人才教育过分强调学术成就的倾向表示质疑,认为其更重要的目标是培养生命的意义和自我认同。参与访谈的学生对中国的拔尖人才教育的导向提出了质疑,批评目前的拔尖项目太过于成就和成功导向,忽视了学生的内在成长。根据参与者的看法,大学生拔尖人才培养计划将更多经费用于为特定的人才发展拟定最佳条件和发展路线。为确保质量,大多数大学生拔尖人才计划采取末位淘汰制度。这些课程使用专业标准来评判学生的进步。对于那些未能适应该计划的学生,拔尖项目建议其退出。末位淘汰制使学生高度紧张。正如一位学生所描述:末位淘汰制意味着排在最后的学生必须退出。有4位转到其他专业的学生坦率地说,被淘汰了或者委婉地说,选择了不同的道路。事实上,在我的项目中,每学期都有学生转专业,比如去年有3名学生。这让我非常紧张。我怀疑自己是否会成为下一个。(参与者17)

对于拔尖人才的鉴别和选拔,选拔策略及拔尖项目所提供的培养路径之间的关系存在冲突。一方面,大多数学生尚未准备好接受“珠峰计划”的选拔目的。“珠峰计划”的首要目标是通过发展拔尖学生的学术潜力来发展国家的经济和国力,而拔尖学生及父母则更关心自我实现和个人成功。有时这些目标可以调和,但在更多情况下,它们在很多方面存在分歧。对于多数拔尖学生来说,“珠峰计划”的学位证书不过是身份的象征或是获得外部收益终结的方式;他们缺乏取得成就的主观能动性。另一方面,计划无法确定每个拔尖学生的发展和成才的路径。受访者表示,计划提供的包括课程、教学、学习计划、职业发展指导的内容不成熟也不稳定。学生认为他们缺乏有效的培养机制和指导来确保个人与环境的充分互动和交流。许多学生未能建立与所在计划的有效关联,因此拔尖生低成就成为普遍现象。艾默里克调查了如何扭转天才低成就者的现状的可能性,发现一个关键因素是建立日常学习与个人的有效联系。为防止学生成就不高,受访者认为在筛选学生时应对其智力、动机和性格进行综合考虑。

对于同级别课程中不同能力和兴趣的学生,大多数被访谈的拔尖学生表示在一个能力范围很大的拔尖人才群体中,他们担心成为能力最低的个体。亚当姆斯等学者指出,拔尖人才教育即便是独立成班的拔尖人才班级,也不可能适合所有人,学生能力存在差异。拔尖人才教育和普通教育一样,必须超越“一刀切”的心态。真正的一视同仁很难达到。即便学生在项目中被聚在一起,用差异化的课程适应个体需求,始终是拔尖人才教育的目标。研究显示,珠峰计划存在很大组内差异。每个个体都需要加以单独考虑,教学计划应该尽可能灵活,以更好地适应偏好和需求差别极大的学生。正如一位学生表示的:我们(学生)在优势、兴趣和性格上都不相同。高校的拔尖人才项目应该为不同类的学生设计不尽相同的轨迹和路径。然而实际上,计划并没有为我们提供多样化的选择,而是把课程和学习体系安排得过于僵硬。(参与者8)

五、启示

虽然人才问题一直被认为是中国应对日益激烈的国际环境和挑战之关键,但如何培养拔尖人才的路径和关键节点仍不确定,特别是如何培养有潜力的学生成为顶尖科学家更是缺乏理论和模型指导。因此,由于大学培养的宏大目标与学生的个人发展需求之间的潜在冲突,“珠峰计划”过分强调效用和效率,导致了人才发展和个人成长、课程识别差异与学生个人动机、以及课程设置与学生学术准备与兴趣间的失调。为了缓解项目的内在冲突并保持较高的学生满意度,我们为中国的拔尖人才项目提出以下建议:

“珠峰计划”的培养目标应该使学生能够愉快地融入个人的整体目标体系; 否则项目内的学生迟早会反对甚至逃离这一体系。每个学生都被期待成为大师或优秀的专才。正如末位淘汰制度所表明的那样,项目愈发倾向于对拔尖大学生进行彼此比较。这打破了拔尖人才教育系统以及拔尖学生个体内部和谐统一。对个体的学术生产力和成功的日益重视也反映了自我定位与外部定位之间、形式与工具的奖励之间、结果与过程之间失去平衡时教育过程中的多维冲突。

在鉴别和选拔方面,应采用更全面的鉴别方法,以选拔更合适的学生。此外,多数项目管理者仅将天才和拔尖学生视为招生资源,而不会进一步地确保该项目适合拔尖学生的能力和学习风格。“珠峰计划”应该采用以文化为中心的认同概念,认为天赋涉及人、知识和场域的相互作用,多种内生和外生因素会协同作用,例如天性禀赋、个人积极性和社会背景的便利性。

在教育供给方面,访谈记录表明,项目规划、课程教学、教材选择、教师职业培训、学生职业指导方面都缺乏系统的设计和理论规划。缓解冲突的一种方式是采用茨格勒的“资优行动模型”来指导拔尖计划的实施和课程设置。茨格勒认为天赋并非个人特质,而是系统成就行为的产物。一个拔尖人才教育计划,即使非常专业化,也不一定会培养出拔尖人才;普通大学教育如果能很好地满足学生需求,也可以培养拔尖人才。茨格勒的模式要求更多地关注人与环境之间的相互作用以及构建个性化的学习途径。

依据“资优行动模型”,“珠峰计划”的首要目标是为拔尖学生确定一条通往成功的学习路径,并提供持续的支持性环境以实现其目标。正如茨格勒所说,在拔尖人才计划和项目启动时,项目设计者和教授们就应该自问,他们提供的环境是否比拔尖学生原先所处的环境更好专业指导与反馈对卓越的学术成就不可或缺。随着学习者专业水平的不断提高,外界环境应该越来越专业化,更适合学生的具体学习需求。此外,“珠峰计划”的学习环境,包括学习目标、学习计划、课程设置及教材都应重新考虑和设计,以挖掘学生的最大潜能。同时,经过训练的教师应该追踪每个学生的学习进程,尤其是学习时间、学习材料、学习内容以及学习成果。优秀并不体现在个人,而是体现在由个人及其环境组成的系统之中。

作为2009年推出的拔尖学生培养计划之一,“珠峰计划”不仅见证了中国在拔尖人才教育方面的不懈努力,也经历了众多冲突与困境。立足拔尖学生视角,充分聆听学生声音,了解“珠峰计划”所面临的冲突与困境,可以让政策制定者和项目实施者作出更好的决策,从而使中国拔尖人才计划的政策、项目、选拔和课程体系都得以加强。


The Empirical Study on the Tensions of College Gifted Programs in China

YAN Kun

Abstract:To date, no empirical study has focused upon understanding the tensions in top-notch college programs in China. This qualitative inquiry examines the tensions the “Mount Everest Plan” programs face while initiating top-notch education reform in China. This study identifies multiple tensions including the tension between program training needs and students’ individual growth needs, the tension between programs’ selection purposes and students’ personal motives, the tension between the identification of talents and the identification of the paths to success, and the tensions between the huge internal differences among the top-notch programs and the homogeneous curriculum. These tensions involve competing arguments on the genesis and the development of top-notch education and top-notch students. The study also discusses possible ways of resolving and easing these tensions so that the services and programs can be enhanced.

Keywords:top-notch programs; tensions; top-notch college stude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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