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兆元:民俗研究的谱系观念与研究实践——以东海海岛信仰为例

田兆元 华东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

摘要:民俗的谱系是民俗学对于文化整体性、互动性与结构性认识的重要视角与方法,民俗的谱系包括族群谱系、空间谱系、时间谱系与形式结构谱系。民间信仰的谱系是民俗谱系的子系统,其结构谱系也是有迹可循的。以东海海岛信仰为例,其信仰谱系更加鲜明地呈现出民俗谱系的复杂形态,前人对此已经有所认识,其意义在于首先将这种信仰特性发掘出来。东海海岛是国家安全的重要屏障,其民间信仰的共同性为构建东海安全提供了文化认同的资源。发掘东海文化的整体性与谱系性关联,也是构建东海平安的文化要素。因此,以东海海岛信仰谱系为线索的个案研究,具有深远的文化史意义和国家文化认同价值。

关键词:民俗谱系    信仰谱系    互动性    观音信仰    海岛研究    

作者简介:田兆元, 华东师范大学社会发展学院教授、副院长, 博士生导师(上海, 200241)

本文原刊《华东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7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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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岛信仰研究的历史、现状及其意义


       海岛研究,尤其是海岛信仰研究,直到近年来开始得到关注。但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中国学术界关于海岛的研究,大都是地理学的研究,后来发展为经济学的研究,尤其是海岛旅游的研究,随着东海南海问题的出现,关于海岛主权问题的研究增加了。查阅知网,可见近年来以“海岛”为题的论文达数千篇之多,但绝大多数属于自然地理类和经济类,关于海岛文化的非常之少,而关于海岛信仰研究的可谓少之又少。尽管我们有了一些对于海岛文化遗产的讨论,但是关于海岛文化研究所占的比例不足十分之一。可见我们过去对于海岛文化的研究是非常的漠视的。而关于海岛信仰的研究,涉及的问题单一,不外是旅游开发、两岸关系等视点。

       但是,对于海岛文化的研究,国外却很重视。这其中有一个重要原因,资本主义发达国家,很多是岛国,如英国,虽然一度横行天下,殖民地遍及全球,但其最初国土也不过是一个群岛而已。日本经济一度如日中天,也是岛国。所以他们对于海岛有着天然的敏感。加上殖民化步伐的拓展,首先是对于海岛的占领,所以首先就是对于海岛文化的理解,以便军事的占领和经济的占领能够有效进行。

       而当下中国的海外发展不是这样的,我们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就是海外开拓,也是资源第一,很少进行他者的海岛文化研究的。我们有大量的资金用于海外投资与海外经营,但是就是不太注意研究海外的文化,海岛文化。迄今为止,我们除了对于美国、欧洲和日本等大国的文化关注以外,其他的国家地区,特别是岛国就更不在意,这是中国海外发展需要反思的地方。

      英国学者对于海岛的研究十分突出,如功能学派的人类学家马林诺夫斯基(B. Malinowski)就是一位海岛研究的大师,他的海岛研究成就了自己的研究事业,也建立了一种海岛研究的基本视野。特罗布里恩特岛的田野实践,马林诺夫斯基树立了一座人类学的学术丰碑,参与观察,以当地人的思维思考等田野规范长期影响着田野研究者的行为规范。马林诺夫斯基的名着《西太平洋的航海者》(1922) 对于西太平洋特罗布里恩特群岛原住民的巫术与仪式在生产中的作用进行了功能主义视野的考察和研究,开创了海岛信仰田野考察的先河。在海岛上诞生的功利主义的观念,也成为研究人类行为的一种理论与视角。这种海岛的文化研究是在一种“功能”关注的前提下,成为一种谱系。

      同时,另外一位功利主义的人类学大师也是在海岛上成就自我的,他就是拉德克里夫—布朗(Alfred R. Radcliffe-Brown),他的事业是在海岛研究上起步的,在读研究生期间,便到安达曼群岛去从事田野研究。布朗出版的《安达曼岛人》(1922) 则是一个十分完整的海岛民间信仰研究的经典个案,他详细描述了安达曼岛上的仪式习俗、宗教巫术以及神话传说,并以心理学社会学为基础,从“社会功能”的角度解释其含义。海岛因其文化形态相对稳定,研究操作性较强而为人类学宗教学研究所关注。当代人类学家克利福德·格尔兹(Clifford Geertz)认为,巴厘岛的祭祀、葬礼等礼仪,乃是社会政治的展演,体现的是国王的神圣权威与社会秩序。这些思路,深刻影响到海外学者对于中国海岛信仰的研究。我们现在津津乐道的那些关于“深描”的问题,都是在海岛研究中诞生出来的。在一定程度上,我们可以把海岛研究视为西方研究范式与方法的策源地。

      由于特殊的历史原因,海外学者关于中国信仰的研究很多也是从海岛开始的,他们通过海岛的文化研究中国文化。如武雅士(Arthrur Wolf)在台湾研究的时候,关注福德正神即土地公的权力结构谱系(1974)。而王斯福(Stephan Feuchtwang)讨论台湾民众的灶神、城隍等神灵信仰,认为带有帝国隐喻色彩,是国家权力与社会结构的一种地方展演(1992)。这种国家与社会的模式明显带有涂尔干式的思维,是海外学者对台湾岛民间信仰主要视点。日本在殖民扩张时期,对于朝鲜半岛、台湾岛进行了深入的调查研究,积累了丰富的资料。在吞并琉球时,也是下足了功夫,积累的资料是令人惊讶的。

       对于东海地区海岛信仰的整体研究,部分日本学者关注东海岛屿及其环东海文化区的分析。野村伸一的东海文化圈说(2012),把东海说成是一个地中海,其间的民俗,如信仰祭祀活动,体现出地域间的关联。松尾恒一所编《琉球弧》(2012) 一书,提出民俗博物馆展示的新构想,实际上是在将环东海岛群和大陆沿海视为一个文化圈。海外学者的研究,初步涉及海岛民间信仰的神界权力谱系、空间谱系与及其信众谱系。

      近年来海峡两岸的民间信仰活动交流频繁。部分海外学者则认为,这种进香的仪式地域性与媒体的想象存在差异,不一定带来认同。日本学者三尾裕子甚至认为,妈祖信仰表现为统战与反统战之争、庙宇间争夺权威之争。林美容的“祭祀圈”说(2008) 与日本学者的观点一致,但讨论族群性因素更多。大陆学者大都认为两岸交流沟通了人民的情感,往往从族群关系着眼,考察两地民间信仰的源流关系,涉及两地信仰的空间谱系问题。对于南海的信仰研究,最近有学者从领土主权的角度阐述南海岛屿的信仰与中国信仰的密切关联性,以证实中国对于南海海岛主权的合法性。

      对于东海信仰个案的研究,国内外学界对于海神妈祖信仰研究,东海观音信仰研究,东海龙王信仰研究,关公信仰研究,玄天上帝信仰研究,以及海上神仙信仰研究,保生大帝信仰研究,神农大帝信仰研究,保仪大夫信仰研究,开台圣王信仰研究,开漳圣王信仰研究,三山国王信仰研究,哪吒信仰研究,土地公研究等,以及民俗信仰中的节日活动如龙舟竞渡研究等都有较多的成果。其中,妈祖信仰研究是重中之重,资料积累最为丰富,既有官方档案的整理,也有历代文献的综合采集,历代妈祖文献的汇编影印,各类研讨会于各地召开并推出论文集。美国人类学家詹姆斯·沃森(James L.Watson)提出了神灵标准化说(1985),他认为,福建沿海一带的海神妈祖被国家封赐以鼓励民众的地方信仰,民众接受这种对于海神妈祖的封赐,形成国家对于海洋边疆的控制与民众通过接受国家意志达到与国家的合作双重结局。在其影响下,学界对于宋元以来国家对于海洋的开拓与海神信仰封赐关系的研究逐渐成为普遍的思路。明清时期出使琉球的使者记录琉球风俗与信仰的文献也是近年研究的热点。

      我们把台湾学者对于台湾的研究视为海岛研究的一部分,那就材料丰富了。王见川的《台湾的宗教与民间信仰》(2008),是对于台湾民间信仰的整体表述的论着。具体的个案研究,需要很长的篇幅来整理。

      海外的海岛研究诞生了一批学界大师,诞生了学术流派,这是一件引人深思的问题。这其中的原因,第一是如前所述,很多海岛研究者本身来自海岛,他们对于海岛的作用有一种超过大陆学者的直观的认知和敏感;其次,这些海岛国家却有强烈的开拓意识,英国曾经占有世界上辽阔的殖民地,其中海岛是被优先占领的。日本对于亚洲的占领,也是先从海岛开刀的,因此,海岛研究是这些国家的核心利益所在。再次,从地理上看,海岛往往是海洋通道咽喉,经济军事的跳板,不仅本身重要,也是通往大陆的要津,同样是文化交集的地方,非常有研究价值。最后,对于研究者来说,海岛空间固定,文化相对稳定,族群相对单一,便于操控,在过去小团队作战的情况下,海岛研究很自然成为学者的重要选择。这些可能是海岛研究为海外学者十分重视的基本原因。

       但是相对海外学者来说,中国大陆学者对于海岛研究就相对不够重视了。民俗学研究和人类学研究,中国学者很少将海岛作为田野研究基地的。大陆此前有两位专家的研究是值得提及的。

       一位是杰出的地理学家胡焕庸先生,他是中国地图学、地理学、人口学等学科的奠基人,上个世纪前期是中央大学教授,上个世纪后期是华东师范大学教授。七十年前胡焕庸先生的《台湾与琉球》(1945) 一书,提出收复台湾与琉球的海洋战略眼光,及其国家危机的尖锐警示,今天已经应验。他以地理学家与人口学家的科学实证精神,详细描述台湾与琉球的地理空间、政区结构、人口、土产等信息,在抗战期间,殊为不易。胡焕庸站在国家民族立场,具高瞻远瞩的海洋意识,是海岛文化与海洋文化的先驱,是我们今天从事东海海岛研究的榜样。

胡焕庸

      作为京华出版社在重庆的一份出版物,上面有胡焕庸先生的海岛地图绘制的广告信息,如《西太平洋地图》、《日本及朝鲜图》、《台湾地图》、《越南半岛地图》等。地图的绘制带给他宏观的视野,及其独特的空间观念。所以,《台湾与琉球》一书的空间谱系是十分突出的。想想那时胡焕庸先生身在西南之后方,对于东海海岛如此挂怀,在当时似乎是没有第二人的。这既是地图学家与众不同的眼光,也是学者家国情怀的表现。

      《台湾与琉球》是以历史和国家利益为逻辑线索来讨论的,是把台湾与琉球放在同一个文化系统和空间系统来讨论的,这是胡焕庸先生的卓越见识。这本小书的后面有一个小节作为结语,题目是:《台湾琉球之过去与未来》,其中这样写道:

       台湾位于福建之东,其与大陆之间,隔一台湾海峡,由我国东海进入南海,台湾海峡实为必经之道;澎湖列岛位于台湾海峡之中,又为由闽赴台之天然桥梁,琉球群岛位于日本群岛与台湾之间,蜿蜒分布,延长达八百海里,由我国之黄海东海,东出太平洋,必须经过琉球群岛。此为台湾澎湖琉球,对于我国在交通上与军事上之地位价值。

      我国为一大陆国家,过去在大陆上之发展,远较在海洋上之成就为多,远在秦汉之时,朝鲜越南先后收入版图,而琉球台湾之通于中国乃迟至隋唐以后。

        ……(较大篇幅叙述两地进入中国之历史过程)

       台湾琉球之必须收复,不仅因其过去原为我国之领土,不仅因其有六百万华夏同胞,急待解放,而尤重要者,在其对于我国之军事形势,我国位于太平洋之西岸,台湾琉球,一日不能收复,则我海上活动,一日不能越出黄海东海之外;台湾琉球,有如我国海上之外篱,南向而下南洋,必须经过台湾海峡,东向而出太平洋,必须经过琉球群岛;未有外户操之于人,而能立国于地球之上者!二十世纪,乃为大洋交通之时代,未来新中国之发展,万勿再踏过去重视大陆轻视海洋之覆辙,而应以海陆并重为我最高之国策,愿我国人,速起图之!

        这些高屋建瓴的卓见,既让人们感佩,又让我们惭愧。他所预言的大洋交通时代到来了,他所告诫我们不要犯的错误我们却犯了,而我国海洋开拓发展之困境,都被他说中了。重视海洋实际上就是重视海岛,但是我们哪里把海岛当一回事呢?琉球被日本占领,我们似乎没有争取的想法了,这是不是合理的呢?这个我们暂且置之不论。就说我们国家的岛屿,前三大岛,第一是台湾,至今未有回归;第二大岛海南岛,迄今为止还是一个不怎么发达的岛,而第三大岛崇明岛,属于中国现代化程度最高的大都市上海所辖,那里经济发展水平之低,是很突出的问题。可见,中国社会对于海洋的经营实在是乏善可陈。

        这是不是与我们对于海岛研究的忽视有关呢?我看至少是存在着某种密切的联系和相互作用的,不重视海岛与海洋经略,当然就没有很好的海洋研究,没有很好的研究,也就自然不会促进对于海洋的开发与认知,于是形成恶性循环。上个世纪后期以来,对于海洋研究颇有成绩的是姜彬先生的《东海岛屿文化与习俗》(上海文艺出版社2005) 一书。这是在姜彬带领下,从吴越文化、江南稻作文化研究的基础上的拓展,该书是一次系统的对于东海地区岛屿的文化研究。作者关注较多的还是渔业生产民俗,也列有专章介绍东海海神、渔业神等信仰,及其生产生活中的民俗仪式等。作者秉承21世纪是海洋的世纪的基本理念,认为在开发海洋的过程中,海岛大有用武之地。姜彬:《东海岛屿文化与民俗》,上海:上海文艺出版社,2005年,第4页。因此,该书也是一次对于海洋文化资源的调查呈现。开拓了人们对于相对陌生的海洋的认知。

        姜彬先生领导的课题组还有一项成果,就是《吴越文化的越海东传与流布》(学林出版社2006年)一书。不同于《东海岛屿文化与习俗》一书的分类描述,该书是一部文化传播为主线的着作,强调吴越文化通过茶道、瓷器、稻作、传说、信仰诸多的符号,向东海往韩国、日本的传播。作为海岛谱系的文化要素谱系在该书中得到了体现。此后的东海海岛文化研究,福建学者较为专注于两岸信仰关系的学术研究;浙江的学者虽然也关注两岸问题,如如意娘娘在两岸文化中的作用,但是更加关注相关节庆的开发,海岛非遗资源的应用,颇为用心于海岛信仰的自身的讨论;台湾的学者则偏于对于海岛自身文化的关注。曾经是东海研究的带头者的上海学术界随着姜彬先生的去世一时有所消沉。但是近年在东海与吴越信仰研究方面再次开拓,拟在海岛信仰谱系方面有所成就。而北部的海洋民俗研究,南部的海洋社会研究,也对东海地区的海岛研究产生良性的促进与竞争,将推动东海海岛信仰谱系的研究。

2

 民俗学的民俗谱系问题


        神话与民间故事研究中有一种方法则向小型叙事单元投入关注,这就是母题(Motif)研究。母题一般是指一个故事的一个小的情节单元可以复制到其他故事中去,成为其他故事的组成部分。这些母题因此具有普遍性的要素,是人类或者部分人群共同的东西。

       有的学者抛弃对这样的小型情节单元的单独叙述,而是不断向上攀援,追求所谓的普遍法则,如列维-斯特劳斯,他就是从一个小的情节,不断挖掘,得出神话世界就是二元对立的看法。无论是小型的故事单元母题,还是稍大的情节单元原型,都是与具体的叙事表达存在密切关联的,但是类型研究或者结构研究,就完全抛弃了具体的叙事对象,因为在他们看来,所有的故事,最终可能会是一样的东西,都是在讲二元对立问题。

          神话和民间故事的母题研究、原型研究以及类型结构研究,为民俗的谱系研究奠定了很好的基础。这些研究存在着一种去背景化,去历史化的倾向。人类学的传播学派,文化圈的理论在一定程度上也对民俗谱系的观念的形成起到重要作用。这些研究则有明显的历史倾向。如马林诺夫斯基的《西太平洋的航海者》,其所谓的“库拉圈”则是一种现实的构成。而美国人类学家通过针线盒上的图案考察海岛移民线路,也与他们这支号称为“历史学派”的人类学家的主张一致,所考察的民俗关系都是现实可稽的。近年来文化遗产研究开始重视线性文化遗产,或者线型文化遗产,主要是通过道路、河流,以及相关通道,讨论沿线沿河具有关联性的文化遗产。这种线性的文化可能是关联性强的,也可能是仅仅是线路联系,文化却有很大的差异,同一河流,上游与下游完全不同。所以这种线性的研究仅仅与文化谱系存在部分联系。

         民俗学的谱系观念是强调民俗文化的整体性与联系性,强调互动性的一种研究思路。民俗的谱系是一种有关联的集体行为。民俗谱系关注人类的某些共性,但是更加关注民俗生活的现实联系与互动。没有互动就没有谱系,互动是谱系的存在形式。就像一个亲属谱系,没有联系,亲属谱系是没有意义的。这种民俗形式的联系与互动主要由以下内容所构成:

      民俗谱系的第一核心内涵是具有共同习俗与文化价值观的族群谱系。民俗的核心问题是人的文化问题,没有人就没有民俗,但是民俗是共同体的产物,不是个人的产物,所以这个人的概念不是个体概念,而是族群的概念。过去在讨论族群的发生的时候,强调了其相处过程中共同的民俗传统,认为神话信仰风俗习惯是族群构成的重要文化因素之一。族群的文化有其传承性,但也有断裂重组、再造、回归的一面。所以民俗的谱系是族群民俗生活的延续与联系,也包括民俗生活的改变与再造,所以,族群关系是民俗谱系的第一抓手。

       与族群相关,流动是民俗谱系扩展的方式,也是民俗谱系消减的形式。当然这也包括变形,成为谱系的支系构成。这期间会包含新的族群加入,增长,一方面族群的民俗在流动中扩展,一方面也有族群的民俗在流动中消失,而加入另外的谱系。流动是传播的形式,但在当下不一定是人群的流动才是传播的方式,媒体的传播也导致民俗的扩展与消解,导致民俗谱系的变动。而商品消费也会促进民俗的改变,教育与企业更是通过建立一个与社区隔离或者融入的方式,建立独特的文化空间,从而形成对于民俗活动的影响。比如我们今天的生日习俗,大家没有出国,也没有到哪里去呆多久,就在中国本土,结果传统的长寿面习俗衰败,蛋糕蜡烛习俗唱歌许愿的习俗产生了,这是民俗传播的结果,与媒体、商业消费有关。

        民俗谱系的第二核心内涵是空间谱系。一般说,同一地理空间是特定民俗发生形成谱系的条件。但是,城市化,现代企业,现代机构,支离了原有的空间统一性,地理因素变得难以描述地理的民俗形态了。比如,现代商业住宅的非联系性的邻里关系,有老死不相往来的情态,民俗认同何在?移民造成民俗的空间流动,但是空间因为各种问题造成民俗的关系加强与削弱。政治的,经济的,文化的较量,都会构成民俗的空间谱系形态。民俗的空间谱系延展也会造成对于现代民族国家边界的跨越,对于现代国家带来复杂的影响。而族群身份,也在民俗行为选择的时候,产生重要的制约。

        民俗谱系的第三核心内涵是时间谱系。时间谱系是考察民俗的发生、发展和演变的历史过程的结构形式。这些来龙去脉的问题,本来只是学术的问题,但确是民俗的当下形态的重要依据,更是文化建构,文化产业开发等现实问题必须讲述的重要问题。由于民俗在当下呈现资源化倾向,时间的先后便成为文化资源争夺的焦点问题。所以,时间谱系,不是简单的时间所能够概括。

        民俗谱系的第四核心内涵是形式谱系。形式谱系是民俗的结构形式,包括民俗的核心形式,延展形式和变异形式;也包括其语言形式、行为形式和景观形式,当下还包括媒体形式。民俗的核心功能是认同,表现形式是叙事。所以我们又将其视为语言叙事、行为叙事和景观叙事,以及媒体叙事。民俗以叙事的方式实现自己的功能。当然就其功能形式结构,又包括政治民俗,经济民俗,文艺民俗,信仰民俗和人生民俗等。那些故事类型,神话母题,民俗要素的研究,也是民俗自身形式的研究。对于民俗自身的形式谱系的认识,是民俗学学科完善的重要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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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海海岛信仰的谱系建构及其核心问题


       何谓海岛民间信仰的谱系呢?一般说,民间信仰是一种自发的无序的无组织的信仰活动,与有组织的制度性宗教的信仰活动不一样。有的学者把民间的传统信仰与制度性宗教区分开来,总之是认为民间信仰是不怎么讲系统讲结构的。大家最喜欢引用的观点是美国人杨庆堃的说法:中国人较多信仰一种叫分散性的宗教,这也就是我们说的民间信仰。其主要特点是信仰活动渗透到世俗的社会组织中去了,比如社区的领袖担任了神职人员的功能,以至于世俗与神圣难以区分。这种分散性宗教虽然对于社会的稳定与习俗的维持十分重要,但是,杨庆堃认为,这种信仰“已经失去了其存在的基础,没落的命运是不可避免的”。如果其命运都难以维持下去,那么这种信仰文化的谱系性就不存在了,这样的观点我们当然不认为是合理的。

        我们认为,中国民间信仰将长期存续下去,同时,民间信仰是以一种谱系存在着的。它虽然与世俗社会联系紧密,但是民间信仰是与日常世俗生活区分开来,是生活的华彩部分。所谓与世俗不分的说法是站不住脚的。中国民间社会通过有规律的民俗行为将信仰与日常生活严加区分。如通过节日活动,以仪式行为实现信仰理想,但是仪式结束则是回归日常生活之中。民俗与信仰有提升日常生活境界的作用,但是不是以日常生活替代民间信仰生活。因此,民间信仰也不是无序的,而是有着较为严整的逻辑,存在着不同形式的谱系。海岛信仰更是如此,因此,我们把谱系问题作为海岛信仰研究的核心问题来看待。

        为什么谱系问题对于海岛问题的研究这样重要呢?首先,海岛一般不是孤立的存在,而是一个岛群系列。这首先就是一个空间谱系。胡焕庸先生之所以将琉球与台湾放到一起讨论,除了历史文化的相似性,更有空间的联系性问题。海岛既是一个孤立空间,又是一个联系站点。只是相对大陆交流的广泛性和自由性,海岛空间的交流往往是相对固定的,并且主要是岛间交流。海岛族群相对单一,岛与岛之间的交流因为空间的联系性,也会导致族群的相互接触增加。这样我们在空间和族群这两个最大的问题上就会以联系的眼光来看问题,而不是孤立地看问题。

      东海海岛信仰的谱系是哪些要素构成的呢?我们在胡焕庸先生将台湾和琉球一体化研究的基础上,增加了对于上海、尤其是浙江和福建的岛群的一体化研究。把东海地区上海、浙江、福建、台湾所属相关人居岛屿,以及琉球群岛等五个岛群的民间信仰谱系作为一个整体来研究,以考察这个区域文化的联系性及其文化特质。

       海岛民间信仰主要是指体系宗教之外的神灵信仰,包含世俗化的与道教和佛教相关的神灵信仰。这些神灵信仰具有一定规模的信众,多海岛间流布,具有庙宇建制,程度不同的信仰组织,和相对固定的祭祀礼仪,是在东海岛间有影响的民间信仰类型。东海海岛的信仰谱系研究关注东海海岛信仰的谱系性的现实构成,及其信仰谱系的互动性与传承性问题。

       信仰谱系的要素是指空间谱系、信众谱系、神灵世界的权力谱系和形式结构谱系等构成,具体以七大结构要素(空间、族群、神话、经书、庙宇、仪式、节日)为目标,通过田野调查,并结合方志、奏议、出使记录等文献,获得海岛信仰谱系的文字图片信息资源,找到海岛信仰的抓手。关于谱系的存在形式,我们认为,互动性即联系性是谱系存在的基本形式,没有互动就不成谱系。互动性是指谱系间各类关系的总体描述,如册封、巡游、朝圣、传播、传承、冲突和融合等。东海海岛民间信仰结构谱系,可对海岛民间信仰从地理空间分布,族群信众,神话传说,经书图符,庙宇宫观,仪式规程,节庆活动七个方面着手,对于东海海岛民间信仰的结构谱系进行系统的田野调查。调查范围包括东海人居海岛之上海3岛、浙江200余岛、福建90岛、台湾及其附属岛屿和琉球群岛等共计5个大的海岛区域。

        东海海岛研究,要学习胡焕庸先生的地图方法,进行东海海岛信仰的谱系整理与图谱绘制。在东海五大岛群中,找出岛群间各种信仰联系的空间谱系,进而厘清信众传承的族群谱系。选择东海海岛之观音信仰、妈祖信仰、东海龙王信仰、关帝信仰、广泽尊王信仰、玄天上帝信仰、清水祖师等祖师公信仰、如意娘娘信仰、保生大帝信仰、陈靖姑信仰、保仪大夫信仰、开台圣王信仰、开漳圣王信仰、三山国王信仰、徐福与安期生信仰、船神与网神信仰等二十个左右影响较大的岛群共同信仰对象予以考察,整理出地域分布与发展源流谱系的信息资源,并考察这些神灵的权力谱系(同一神的不同区域间的地位,神灵群体中诸神地位)。采用GIS系统,绘制出东海信仰的资源图谱,如果没有地图的方法,对于海岛研究就会盲人瞎马,不得要领。

        此外,对于东海海岛信仰,如下问题也是十分重要的:

       第一,讨论王朝册封与对于海岛信仰发展、信众文化认同带来的影响,并对当下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名录设置在信众中产生的影响予以讨论。探讨中国国家意志与海岛信仰互动,以及其他文化主体意识的渗透,在海岛信仰中形成复杂的互动关系。此为国家与岛群间的权力谱系与互动关系讨论。

       第二,大陆移民族群与海岛民间信仰互动问题。东海海岛民间信仰因族群迁移而与大陆信仰存在密切关系,如客家人福建人广东人迁移台湾琉球等地,均带去相关信仰。族群信仰传承以及由固有信仰转向海岛共同体信仰,与族群互动相关。祖庙与分香问题,以及由此带来的祖庙朝圣问题,神灵巡游问题,香头与信众的传承谱系,是海岛信仰谱系的互动性与传承性的形式体现。此为空间谱系族群谱系及其互动关系的讨论。

       第三,东海岛群历史上是一个主体上以大中华文化为中心的文化圈,现处于三种行政框架管辖下,通过比较分析,讨论政治与行政的管理体制对于民间信仰的影响。提出国家管理海岛信仰,各岛群管理所属民间信仰的策略建议。如加强朝圣制度与巡游制度管理,合作申报信俗类国家级以及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加强区域间香头的认同管理等。提出建设“平安东海”的策略方案,增强良性互动,建立东海海岛信仰的认同感,以维护地区和平和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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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海海岛信仰的谱系形式:以观音信仰为例


       以下我们通过观音传说的简单阐述来看这种信仰的谱系关系。在嵊泗列岛之主岛泗礁山岛之大悲山,岱山大巨岛和普陀山,我们都会听到这样的传说,这样的传说也会写在墙上:

       观世音菩萨从珞珈山跳到普陀山后还有三跳。其中第二跳就是跳到大悲山,说是观音从珞珈山跳到普陀山后,一天,坐在普陀山,数舟山群岛的千座山峰,数来数去差了一座,观音好生好奇,便跳到大巨岛观音山顶去数,还是差一座。于是观音跳到泗礁山岛的大悲山,第三跳跳到小洋岛的小观音山,数来数去,就是数不清,后来,她俯身看到自己的落座处,笑了,原来她把自己坐着的那座山峰忘记数了。后来观音虽然仍然回到普陀山去了,可她落脚处因她的仙气所化,成了海上灵验无比的名山。

       观音是东海海岛中影响最大的信仰对象。就这段表述看,她已经超越一般的佛教信仰,有仙气,道教色彩也很重,完全是内涵丰富的民间信仰了。同时这个故事不同于一般的神灵故事,都是讲述神灵的灵验。相反,该故事看起来是在讲述菩萨的煳涂和错误。但是这个故事却具有不可替代的谱系意义,它将舟山群岛成百上千的观音信仰连成了一个整体,并在其中选择出来数处主要的信仰场所:以普陀山为中心,将观音山、大悲山、小观音山和普陀山连为一个整体,成为观音信仰的核心圣地。这样,传说就为这种信仰秩序的建构提供了重要的依据。

       同样,一系列的观音传说在普陀与日本之间,普陀与台湾之间流传,将整个东海地区的海岛观音信仰连成一片。这种联系性的谱系,还因为僧人的往来,神像和经书的流布,大型法会的互动成为一个整体的文化系列。

        这种联系可以清晰地找到东海海岛间的观音信仰谱系,其权利格局是长期形成的。在过去,这种格局是神圣的。在现实因为相关体制的背景下,会部分产生信仰权利的冲突,但是这种情形不符合民间信仰的长期格局惯例,并且也很难打破这种惯例。在今天,我们还是很清楚地看到,无论何种政治背景,往往还会因为共同的信仰走到一起,留下谱系生存的底线。

       所以我们说互动性是维护传统信仰格局的基本形式。笔者曾经考察琉球地区的龙舟信仰,看到了熟悉但是日渐陌生的文化现象,深深感觉到增强海岛间信仰互动性十分必要:

       东海海岛群曾经是一个共同的文化圈,是一个共同的文化谱系。这个谱系是因为互动性而存在的,假如失去了互动,谱系就会僵化消失,或者变异。但是对于曾经的谱系框架,注入活力来激活它,即增强文化谱系的互动性,东海海岛间的文化联系活起来,理解加深,冲突就会减少,地区就是和平的。对于学者来说,第一任务是发掘文化的谱系性存在。龙舟只是一个例子,它牵扯着一系列的文化关系,它的谱系是客观存在的,与大陆的关联也是实在的,但是目前却是僵死的谱系,因为缺乏互动性。琉球龙舟与大陆龙舟交流不足,琉球孔庙与大陆交流不足,妈祖庙交流不足,互动不足,这是一个问题。

        这既是我们进行海岛研究的初衷,也是现实的迫切需要。没有互动,任何文化都会萎缩,这是我们不愿意看到的。海岛信仰的谱系研究实践将拓展民俗学的谱系观念,建立其民俗学的谱系研究方法。民俗学可以在时间谱系、空间谱系、结构谱系、族群谱系和传播谱系中找到自己的话语空间。民俗学的谱系观念,将是民俗学所追求的一国民俗学、区域民俗学和比较民俗学的重要方法。因为只有谱系的文化,才会是有认同的文化。民俗学的核心问题是认同性问题,谱系就是一种基本的认同框架。而民俗学注重叙事研究,叙事的谱系是民俗学的核心问题。就像人类学在海岛发现问题一样,民俗学将在海岛研究中找到自己的理论立足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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