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玲霞 | 黄泥炉子锅廓瓤

张玲霞 淄博民俗与文学

黄泥炉子锅廓瓤


文|张玲霞

       有农村生活经历的人肯定对它不陌生,甚至现在还有人在用着。淄川人叫它锅廓瓤,黄泥掴(duo)的。它外形酷似出土文物。“”是古人用来煮饭的用具,锅廓瓤是不是由三千年前的这个青铜汤锅演变成今天的土炉子,不得而知,而读白居易的绿蚁新焙酒,红泥小火炉,在情感上就觉得唐朝的红泥火炉倒可能和我们的黄泥锅廓瓤是一脉同宗。说起它的好处,自然不用犯思量:省电,省气,省煤,省时。当然也有人说它污染环境,这说法不科学也不公道,在情感上可能要伤害到我们对美学的原始想象。林中溪流潺潺,山间炊烟袅袅,”多么美好的意境!

 


       过去在农村,几乎没有煤气灶,更别说电热锅电磁炉,可谁家没个锅廓瓤呢?它常被安置在柴房一隅背风处,不显山露水。墩上大锅,续水添柴,急火蒸馍馍,下水饺,慢火熬米粥做稀饭炖豆角。搁上鏊子,或是烙面饼,打火烧,㸆豆腐。做完了人吃的,再换锅添柴,馇猪食,烫鸡食。当一缕缕炊烟袅袅升起,被烟熏火燎得黑窟窿洞的农家饭棚里,一家老小以及猪狗鸡鸭的饭食便在一黄泥锅廓瓤上先后烹煮得热气腾腾,熨熨帖帖了。

       锅廓瓤出身农家,泥土是它的骨肉,柴禾是它的食粮,它和世代与土坷垃打交道的主人们一样,卑微、拙朴却也最暖贴人心。

       锅廓瓤用处大,身价低,制作简单:一堆黄土,一筐麦瓤,一桶水。用一倒扣的大锅或瓦盆做模子,把和好的泥巴掴上抹匀,待十天半月干透,磕出里面的模子,一个锅廓瓤即大功告成。这样的土灶只要不水泡雨淋可保用十年八年。

       说起锅廓瓤,必然要说起柴禾。过去煤炭稀缺,除了冬天取暖,在屋里生火,其他三季人们都不舍得烧煤做饭。于是柴火就成为乡村生活不可或缺的基本能源。木头、树枝,是上等的硬柴,燃烧时间长,烟少,火也旺,用来大火蒸干粮最好,胳膊粗细三四根足以蒸熟一锅馍馍。只是木柴不大好淘换。棒槌、蜀黍、小麦、豆子、还有棉花、芝麻的秸秆是村民的主要燃料。秋季收了庄稼,人们就把秸秆扎成个儿晒干,再堆成垛,预备好一冬一春的用度。冬天下了雪,家家门前院内的柴堆,白了高了胖了,丰满得像一个个圆圆的大白馒头,红日高照,炊烟袅袅,红公鸡站在柴顶上引颈高歌,白雪打底的乡村,一派安详静谧,这是只有旧日乡村才有的风景,有人截取下来,勾涂到纸面,着色晕染,贴在墙上即成风俗年画,让吉庆有余福乐圆满的蕴含延伸开来。

 


       现代社会追求快节奏,很多东西都是一次性的。过去截然相反,人们,特别是农村人都很会过,勤俭节约是传统,爱物惜物是美德。不说别的,就算是燃尽的柴灰也要做到物尽其用。做完饭,锅廓瓤里的余火还红着,那就扔进几块小地瓜,等灰凉了,地瓜也就熟了。凉了的灶灰还有啥用?母亲曾经教我,把刷干净的布鞋或靴子,盖上一层厚厚的柴灰(母亲叫小灰),一夜的工夫就干了,扑打扑打,干净又宣和,白色的鞋面绝不会留下黄渍,问母亲缘由,她却说不出个所以然,只告诉我老辈上就这样。这大概就是民间智慧了,柴灰应是最原始的速干剂吧?

       不用的柴灰最后还能发挥余热,掏出来倒进田地里,即是天然肥料,庄稼人虽然不知草木灰的化学成分,但他们也把这当成老辈祖传的经验。这是一个有序的有机循环,土生土长的一株庄稼变成柴禾,从一颗种子的破土而出到归大地,遵循的是自然天道轮回。

       曾经,我家也有两个黄泥炉子,一个母亲只用来摊煎饼,另一个就是墙角的锅廓瓤,多用来蒸馒头、过年时蒸年糕、炸年菜,用的年岁长了,灶内壁熏得黢黑,蹲在炉上的锅也黢黑,用笤帚扫都能扫下一层黑墨,但蒸出来的馒头却是白净的,香喷喷的,散发着麦子的原始香味。记得小时,每次蒸馒头,母亲就安排我去看着火,我也乐意做。



        一个人守在炉前总是很无聊,我就在柴堆里寻摸,找一根较粗的木棒塞到炉灶里,等火旺起来,便跑到院子里,拽出缠绕在槐树上的那根打了无数结头的橡皮筋,栓到另一棵桐树上,开始跳马兰开花二十一,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跳到六十一时,母亲的一声看火从堂屋里甩出来,我急急瞧,有啥担心的?,把烧到一半的木棒往里捣捣,然后继续去跳马兰花”——那是多么快乐的时光啊,少年不知愁滋味,愁啥来?

       我家所在,属于村子的最低处。饭棚又是院里最低的屋子,那年秋天下大雨,水漫进饭棚,里面的木头柴禾和土灶锅廓瓤等家什都无一幸免浸到水里,一片狼藉。雨过水退,两蹲泥炉也都泡成两摊稀泥。后来母亲没有重起过煎饼炉,也没再垛一个锅廓瓤。他们都老了,干不动了,就像那些岁久年深的泥炉,即使没有自然的雨水,他们的肌体也布满裂纹,不堪一击。

       日子一路过下来,回首对比,也能体会出一点沧海桑田的滋味,隽永,绵长。

       现在吃穿用都有现成的,口味花样层出不穷,但是吃惯了烟熏火燎的农家饭,母亲总说买的馍馍不香,没有麦子的原味儿,甚至我用电热锅亲手揉面蒸出来的馒头也被认为赶不上锅廓瓤上烧柴禾蒸出来的好吃。无奈之下,父亲又从集市上买了一个铁锅廓瓤,我们每次去看望二老,都要倒退十年,去低矮的饭棚里填柴攮棒蒸一锅有燎烟气,有麦香味的馒头吃。

       如今,父母仙逝,就像那些他们曾经用过的土灶一样成为土地的一部分。而那个铁制的锅廓瓤早晚一天会因为没有柴火的炽热相偎,也会锈迹斑斑,最终归入尘埃。岁月能成就记忆,却也能把组成记忆的人和物渐渐凐灭殆尽,直至无踪无影。因而,一些愁绪已不在阳光下,不在脸上,而在夜里在心的阡陌间,久久徘徊。

 


       世事更迭,一些传统的物事难免会被时代无情抛下。锅廓瓤,这个具有地方称呼,又具普遍使用的土炉子,以及石碾、水磨、辘轳、水井、碌碡、纺车、食槽等等这些乡村意象的组成部分,也许用不了多少年,随着现代化农村的发展和使用者的逐渐消逝而淡出我们的视线,但是我们没有理由忘记它们,这些曾经帮助、陪伴先人生活生存不可或缺的古老用具,这些浸着前辈手泽的传统家什,汇聚着一代代祖先的聪明才智和对自然万物的尊重和敬惜之情。就算一个黄泥垛的锅廓瓤,当我们俯下身子去抚摸它粗糙黝黑的泥身,一定能感应到我们亲人的体温和凝聚其中的悠悠深情。


编辑:玉静心明


长按识别二维码

关注“淄博民俗文化”喜欢文章请点赞点在看,转发文章要原汁原味、关注本刊可留言点评文章。


主办刊行:淄博民俗文化微刊社

民俗顾问:张士闪  于孔宝
文学顾问:王光福  王清涛

微刊主编:高生国
微刊编审:赵海喜
责任编辑:张作鹏  高  粱  玉静心明  若山之阿


文章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