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田亚细男]民俗学的研究方法 | 干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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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俗学的研究方法
福田亚细男
一言以蔽之,这虽为一篇旧文,却仍旧不失为民俗学研究的干货文章。

一、研究民俗的两种方法

  民俗学是研究全国各地世世代代传承的习俗、惯例、口头传承等民俗事象的学问。民俗学的研究,根据其研究目的可以采取种种研究方法。过去,一提到民俗学的研究方法,人们便以为,所谓重出立证法的比较研究法是民俗学的唯一研究方法,其实不然,今天的民俗学已经采用了多种研究法。在将来,民俗学研究还有可能采用更多的研究法。就目前来讲,比较主要的研究方法大致可以归纳为区域研究法和比较研究法。

        区域研究法是在民俗事象传承的区域内分析和解释民俗的研究方法。过去的民俗调查的目的,是为全国范围的比较研究提供资料,从而不提倡调查者在调查过程中进行分析和解释民俗,只要求调查者拿出原原本本记录当地民俗事象的调查报告。近来,对这种调查与研究相脱节的做法进行反省的结果,民俗学研究中出现了将调查与研究结合起来的研究趋势。这种在调查过程中分析和解释民俗的研究方法就是区域研究法。

       人们一直认为比较研究法才是民俗学的研究方法。日本民俗学的先驱柳田国男在创立民俗学的开始阶段,就把比较研究法当作民俗学研究的惟一方法,1943年,他还提出了着名的“重出立证法”这一术语,来强调了自己的观点。柳田国男的比较研究法,或“重出立证法”,通过对来自全国的民俗资料的类比和比较,得出了民俗事象变迁的各个阶段的模式。但是,现在的民俗学所采用的比较研究法已经多元化,比较研究的目的也不仅是为了回答民俗的变迁问题了。

二、区域研究法

  区域研究法是在民俗事象传承的区域内分析民俗,并从历史的角度解释该区域特定民俗的意义的研究方法。这种方法首先反对从民俗传承的区域中抽出个别民俗,按照调查项目罗列和记录民俗事象的做法。这种将民俗事象置于其传承的区域进行理解和思考的方法,已经在调查过程中进一步具体化,因此,也可以说,这是一种调查研究法。

        民俗并不是按照调查项目的划分、或民俗事象的分类而个别地存在的。而是特定的地域社会的人们有联系和有系统地传承着各种各样的民俗。民俗不仅仅是古代社会的遗留物,而是在当代社会中具有一定的存在意义和功能。区域研究法关注民俗的这一点,从而分析和解释民俗。

        区域研究法的资料操作方法,首先是理解某一个民俗事象时,要和其他民俗事象联系起来思考。举一个例子,在日本的福井县大饭郡大岛,正月十一日举行一种叫做Okoshizome的仪式,把一种叫做Gogami的祈祷用的牌子插到旱田里,然后开始用锄头翻耕田地。这是全国性的祈祷丰收仪礼的一种,不过我们如果关注祈祷用的Gogami,就会发现这一民俗事象与其他民俗有着密切联系。在Okoshizome仪式中使用的Gogami是正月七日左右举行的叫做Okonai的村落祭祀活动中制造的。Okonai虽然是全村落的祭祀活动,但并不是全体村落成员都能够参加,而是由少数几个固定的上层世家来举行Okonai仪式。各家的祈祷丰收仪礼与村落的等级制度(门户制度)有关系,也和行业等级制度有关系。原则上,参加Okonai仪式的家户都是行业领袖或师傅。只有把握了各种民俗事象之间的相互关联,我们才能解释清楚民俗传承的意义和原因。

        其次,是思考民俗时要把民俗和特定地区的特定条件联系起来。如果把民俗事象类型化,可能在不同的地区发现同一个类型的民俗。但是,某一种民俗在各地方的具体存在形态是绝对不一样的。因此,我们应该关注民俗的这一点,和民俗在当地的应有状态联系起来考察和思考民俗。民俗在当地的应有状态指的是,把民俗的个性当作空间结构来体现在民俗的平面分布中。通过把民俗放在这种空间结构中观察,可以窥见民俗在当地应有的状态。譬如,把村落内部的神社、寺院、墓地、小祠堂等的位置和神轿、庙会或节日中的挂满彩饰的花车等的游行路线、送葬的路线以及村落小组的布置及其名称确定在空间结构中,便可以明确这种格局和路线的意义。

        这种区域研究法的目的,并不是证明当地民众对该地区为什么传承这样那样民俗所做出的解释是不是正确,而是阐明当地民众没有意识到的民俗意义和民俗功能才是区域研究法的目的。虽然我们在调查的过程中从当地民众口中听到了民俗的由来及其现存状态的说明,但是这种说明毕竟还是资料,而我们民俗学家自己的主动的研究才能得出问题的结论。

三、比较研究法

  并不是区域研究法能够万能地解释清楚所有民俗的传承意义。相同类型的民俗,也许分布在某一地区的每一个角落里,或者相隔遥远的两个地方都传承着同一个类型的民俗,或者同一个民俗事象在不同的分布地区表现出截然不同的差异。那么,民俗的传布为什么如此广泛?为什么有民俗的地域差异?其意义何在?若想解决民俗的这些问题,我们不得不借助于民俗学的比较研究法。

        究竟是民俗什么因素之间的差异引起了某一个民俗在不同分布地区的形态之间的差异?我们有必要从这种观点出发对民俗进行类比(类型化)和比较。其中,制作相关的比较表,是一个值得采取的好方法。下面举例来说明比较研究法。在日本有一种叫做“若者组”的由村落里的青年男子组成小团体的民俗。男青年加入若者组的年龄一般都在15岁左右。而脱离若者组的年龄有两种情况:一种是男青年到25岁或结婚以后脱离若者组;一种是男青年结婚以后也可以参加若者组,到42岁或35岁再脱离若者组。根据这些情况,以脱离若者组的年龄为标准,可以把若者组分为由未婚青年组成的青年型,和由未婚青年和已婚青年混合组合的青壮年型两个类型。可是这两个类型并不能反映和回答什么问题。只不过是告诉人们若者组中存在这两种差异而已。

        但是,如果我们注意男青年加入若者组的年龄,就会发现若者组有以下三种情况:一种是不管男青年在家中排老几,村子里的所有小伙子都可以加入若者组;第二种是家中的长子和次子以下的孩子加入若者组的年龄有区别;第三种是只有家中的长子才能加入若者组。这样按照男青年脱离若者组的年龄,就可以把若者组分成两个类型,按照男青年加入若者组的年龄又可以把若者组分成三个类型,因此,我们在理论上用加入年龄和脱离年龄的两种标准可以把若者组归纳为六个类型,它们如下表所示:


        我们用若者组的实例检验上表。男青年脱离若者组的年龄为青年型的若者组中,全村落的男青年都可以平等地加入这个若者组,因此我们可以判断男青年脱离若者组的年龄和加入若者组的资格之间具有一种对应关系。从而我们可以看出各种若者组类型分布的地域差异。

        因此,可以提出假说认为,决定若者组不同类型地域差异的因素不是单一的年龄大小,而是依据继承家业的方式所决定的,即不同地区对参加若者组的男青年是不是家业继承者的不同看法是决定若者组地域差异的因素,这种相关的比较表,也可以沿用到某一个民俗和其它民俗的比较中,从而可以得出划分民俗类型的依据。但是,我们应该注意,并不是两个民俗事象之间有了相互关系,就意味着两者之间必有因果关系。比如,我们在同族神的民俗和若者组民俗之间制作相关比较表进行比较的结果,有同族神民俗的地方的若者组以只允许家中的长子加入的青壮年型为主,而没有同族神民俗的地方的若者组一般都是全村落的小伙子均可平等加入的青年型。根据上述,如果认为同族神民俗和若者组民俗之间有因果关系,
那么它们的关系可能有三种情况:(l)有没有同族神决定了若者组的类型。(2)若者组的类型决定了该地区有没有同族神。(3)可能有第三种因素决定了有没有同族神和若者组的类型。三者究竟哪一个正确?我们可以通过个别民俗实例的分析得出结论,也可以通过两个民俗事象之间的逻辑关系的分析得出结论。

四、民俗地图

  比较研究法的另一种有效研究方法是绘制民俗分布图。柳田国男的“方言周圈论”也是通过表示蜗牛的各种方言的分布图得出结论,认为表示蜗牛的方言离周圈的中心越远其语言越古老,离周圈中心越近其语言越新的。作为“方言周圈论”的地图,它对待对象的态度是标明各种方言在日本全国的分布。但是,考察民俗分布的地图,就没有必要都要绘制全国的地图。绘制民俗地图考察某一个民俗在特定的地域和都府县内的分布状况,或者阐明某一个民俗各种类型在分布上的地域差异等,也是非常重要的民俗学作业。将这些地图加以分析解释,也可以得出有趣的结论。

        那么,应该怎样理解民俗分布的地域差异呢?可能是不同地区社会历史发展的差异造成了民俗的地域差异。也可能是某一个民俗在时间的流逝中从其发源地向各地传播的过程中发生变化的结果,该民俗事象在传播的中心地带保持最古老的形态,而离中心地越远越发生变化。或者正好相反,如“方言周圈论”那样,因为在民俗发生的中心不断产生新的波浪,民俗离周圈中心越近,越发生变异,而因为新的波浪还没有波及到的缘故,民俗离周圈中心越远其形态越古老。不过,我们必须通过个别区域研究的成果才能验证上述假说。

        上述情况只不过是把民俗分布的地域差异和民俗变迁的顺序对应起来,而我们更要注意特定类型的民俗在特定的地方和地域分布的意义在与区域研究法相对应的比较研究法中,我们必须注意把民俗放在特定的区域内进行类比和比较。因此,不仅要在地图上记录民俗分布的地点,而且还应该把形成民俗地域特征的种种条件提示在地图上,这样才能绘制出比较完整的民俗分布图。

五、民俗学问题意识的必要性

  上述各种研究方法本身并不能直接产生研究成果。明确自己研究的对象和讨论的角度,并选择有效解决研究课题的最佳研究方法以后,我们才能开展民俗学的研究工作并不是民俗资料搜集得越多,就能够随便拣来一种研究方法,然后,自然就能得出结论。
研究方法应该从属于研究目的和课题内容。如果某人对民俗感兴趣,就应该首先阅读以柳田国男、折口信夫为首的民俗学前辈的着作,以便弄清楚民俗学至今究竟做了些什么。其次,是要结合自己的生活体验和世界观,培养自己的民俗学问题意识。做到这两点,上面介绍的研究方法和民俗调查法,才能成为学术研究的有效武器。


本文译者:高木立子、陈岗龙;
本文原载:《民俗研究》1999年0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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